＂嘭嘭嘭＂，爆竹声在巷陌深处炸开，惊起檐角残雪。硝烟裹着硝磺的微呛漫过青砖黛瓦，又混着细雨的湿润，在宁波老城的弄堂里氤氲成一片朦胧的雾。春节，便踏着这烟火气，从记忆深处款步而来。

春节里的第一缕烟火气，是从外婆蒸糕笼里溢出的年糕香。腊月里的甬城总飘着清冷的细雨，外婆早已将浸了一夜的晚粳米与糯米沥出，推着那架用了半辈子的石磨细细碾成米浆。乳白的浆水顺着磨槽缓缓流淌，像一条微型的瀑布。我趴在灶边的小板凳上，看她将米浆装入布袋，压上青石，待水分沥干，再兑入温水，开始那漫长而虔诚的揉制。

灶台前的外婆总是袖口高挽，露出被岁月刻满纹路的小臂。她将雪白的粉团置于案板，双手如揉捏云朵般反复按压。指腹陷入软糯的米团，又用力团起，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额角沁出的细密汗珠顺着皱纹滑落，她也顾不上擦拭，只是偶尔用肘部蹭一蹭额角。起初硬邦邦的粉团，经她温热掌心一遍遍揉搓，渐渐变得柔软而富有弹性。这时，外婆会加入少许碱水，那淡淡的草木香便从米团深处幽幽浮出。她将揉好的米团用棉线切割成均匀的方块，码入那口老旧的竹制蒸笼，每层垫上湿润的纱布。

我守在炉边添柴，灶火噼啪，火苗舔着锅底，白汽裹着甜香从笼缝漫出，填满屋子。约莫半个时辰，掀笼瞬间浓白雾汽翻涌扑脸。外婆夹起年糕在猪油糖桂花里一滚，吹了吹递来：＂小心烫。＂我咬下，先是微凉糖桂，继而软糯温热，宁波年糕的细腻在舌尖化开，甜意漫心底。＂好吃！＂我递给她，她笑着咬下，眼角皱纹盛着光。年夜饭毕，庭院里的烟火还未散尽，大人们便牵着我们，带上糕点挨家挨户去拜年。长辈们笑着接过糕点，将鼓鼓的红包塞进我们的手里，指尖的温度透过红纸传来，暖得人心头发颤。我偷偷捏了捏红包的厚度，又看看身边堂弟、堂妹亮晶晶的眼睛。家乡还流传着用年糕把红包口封实，压在枕头下的习俗，老人们说这样能＂压祟＂，保佑新的一年平安顺遂。我们几个孩子听了，晚上都将红包宝贝似的藏入枕底，连睡觉都要侧着身子，生怕压皱了这份欢喜。我躺在吱呀作响的木床上，摸着枕头下那微凸的红封，鼻尖似乎还萦绕着白汽中糯米的甜香，连梦里都飘着年糕的软糯与烟火的氤氲。

岁月流转，烟火未散。外婆的竹笼依旧氤氲白汽，软糯里藏着石磨的光阴。原来年味是根无形的线，一头系着灶前忙碌的身影，一头牵着游子归乡的脚步。烟火氤氲处，年糕软糯时，便是宁波人心中最滚烫的团圆。

指导教师：范礼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