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市北仑区顾国和外国语学校 吴晨菡
2026-04-06
锣鼓喧嚣,张灯结彩。
一条火龙在铁水金光中昂首翻腾,赤膊汉子踏着千年鼓点,用灼热的脊梁扛起整条溪流淌的记忆,恍惚间,我的记忆随风飘向那一年……
当丙午马年的第一抹春风拂过黄龙溪的青石板,火龙便醒了。它静卧在祠堂角落的竹架里,被红绸布蒙着,蒙了一整个秋冬,只见村长那双满是茧子的手,轻轻揭开那块布——仿佛揭开的是一段沉睡的光阴。
火龙的苏醒始于一双双虔诚的手,老人颤巍巍地擦拭蒙尘的龙头,指尖拂过每一道行藏纹理,如同抚摸孙儿的脊梁;妇女们捻着浸透桐油的棉线,将金鳞一片片缝上龙身,针脚细密如初春的雨脚;我与伙伴们踮起脚尖,一同悬持朱砂绘制的龙眼睛,那两点赤红便在烛光里,倏然亮起,仿佛刹那间有了魂。
黄龙溪镇上喜气洋洋,孩子们举着糖画龙满街跑,甜香混着爆竹味——整条黄龙溪都在为今夜的火龙,提前呼出了滚烫的呼吸。而我却不解,一条火龙有什么稀奇的?
直到村长走到我身旁,手掌轻轻落在我的肩头:“孩子,这火龙啊,是咱们这片土地的‘气’。”村长抚摸尚未点亮的龙头,声音低沉,洒的是黄龙溪的水,吐的是蜀地的火。”
正月初一的傍晚,待一切准备就绪后,一场盛大的火龙灯舞即将拉开帷幕。
锣鼓声响起,那声音从古镇的每个角落汇聚,像大地的心跳。家家户户端着香祭涌向河滩。老人们被儿孙搀扶着,孩子们骑在父亲肩上。
突然,人群涌动。十二名精壮汉子赤膊上阵,在寒风中呼出白气。他们古铜的皮肤在暮色中泛着光。村长高擎龙头,一声“起龙喽——”划破夜空,龙身陡然游动,摇头摆尾,活灵活现。铁匠铺的炉子早已烧得通红,老师傅钳起烧融的铁水,奋力一击——第一朵铁水花在夜空中绽放,如碎金泼天,似星辰坠地。
“哇!真美啊!”我不禁发出感叹,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火龙。
惊呼声中,火龙翩然穿行于这灼烂的金雨里,铁花溅落成线,龙身翻腾如浪,那一刻,我看见南宋的百姓在同样的火光中欢呼,相同的鼓点跨越千年,依然敲打着这片土地的血脉。
我这才理解柯灵的话:“人一离开乡土,就成了失根的兰花,逐浪的风萍,飞舞的秋蓬,因风四散的蒲公英,但乡土的梦,却永远追随着他们。”是啊,这空中绽开的精神图腾,便是精神原乡。每一滴溅落的铁水,都是故乡为远行游子点燃的归航灯火。
而那春节的火龙,早已携着整条黄龙溪的星光,深深盘踞进我生命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