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海西店镇初级中学 徐一冉
2026-04-07
“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走出戏场,李商隐的诗句仍在耳畔回荡,台上项羽的戏落幕了,而我与太婆的故事,也在那一刻,永远地画上了句点。晚风拂过脸颊,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记忆瞬间被拉回那个秋天,那是我看过最好看的一场戏。
那年秋日,村里搭起了戏台,锣鼓声早早传遍了街巷。外婆怕我们挤不到好位置,天刚擦黑就搬着小板凳去戏场占了三个座。我小心翼翼地扶着年迈的太婆,一步步挪向戏台,沿途的热闹扑面而来。街边的小吃摊香气四溢,炸油条的油锅滋滋作响,糖炒板栗的甜香混着热气飘向四方,煮茶叶蛋的铁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诱人的声响勾得我肚子咕咕直叫,脚步都忍不住慢了下来。好不容易挤到位置上,太婆轻轻拍了拍我的手,慢悠悠地从衣襟内侧掏出一方洗得发白的花手绢。她枯瘦的手指缓缓展开手绢,里面裹着几张褶皱的纸币,带着她手心的温度。“乖孙,去买点吃的吧。”她的声音温和又沙哑,我攥着那带着暖意的钱,一路小跑着买了几根热乎的油条和两个茶叶蛋,揣着满心欢喜跑回座位时,大戏已然开场。
戏台上,刘邦的军营里飘出楚地的民歌,熟悉的乡音让项羽以为楚地尽失。他唤来心爱的虞姬,对饮几杯,眼底满是落寞与悲壮。身旁的王奶奶早已泣不成声,手帕被泪水浸透了大半。我咬着酥脆的油条,目光紧紧追随着台上的身影,看着项羽跨上乌骓马,一路奔至乌江。
乌江亭长备好渡船,劝他渡江重整旗鼓,可他只是伫立江边,仰天长啸:“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虞兮虞兮奈若何!”歌声苍凉,字字泣血。唱罢,他拔剑自刎,将乌骓马托付给亭长。可那通人性的骏马,望着主人倒下的方向,悲鸣几声,纵身跃入乌江,随主而去。那时的我,尚不懂何为家国之痛,不懂何为生死离别,只觉得这匹马太过执拗,不明白它为何不肯渡江求生。
散场后,夜色渐浓,我牵着太婆的手往家走。路过糕点铺时,太婆又悄悄给我买了一块奶油小蛋糕,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暖了整个秋夜。
十年转瞬即逝,我再次走进戏场,看的依旧是《霸王别姬》。熟悉的唱腔响起,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面空空如也。再也没有谁会从贴身的手绢里摸出零钱,再也没有谁会在散场后,塞给我一块甜得化不开的蛋糕。
台上的项羽失去了虞姬与乌骓,而我,失去了最疼我的太婆,也失去了那个能让我安心啃着油条、看完一整场戏的夜晚。原来,最好看的戏从不在流光溢彩的戏台上,而在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里,藏着亲人的温柔与偏爱,藏着一去不返的年少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