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后是校园里难得的悠闲时光，我和班里的数学老师挽着手，慢悠悠地走在回教室的路上，手机突然“嘟嘟嘟”地响个不停，拿起来一看，竟是父亲打来了视频电话，心里先咯噔了一下——平日里工作日，他极少会这个点联系我。

刚接起电话，寒暄没两句，父亲就吞吞吐吐地说：“你下班了，回趟家吧。”我心里纳闷，好好的上班日，怎么突然让我回家，连忙追问有什么事，他却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心里越发不安，直接跟他说：“爸，您直说吧，有什么事不用跟我拐弯抹角。”

沉默了几秒，父亲才压低声音说，昨晚母亲下班骑电瓶车回家，不小心摔倒了，腿摔骨折了，让我下班回去照顾她几天。旁边的同事刚好听清了我和父亲的对话，没等我开口，就主动跟我说：“你下午别管课了，我给你代，你早点回家，今天还下着雨，早走免得堵车，也能早点回去看看阿姨。”我心里满是感激，匆匆跟同事道了谢，就开着车往母亲家赶。

雨丝细细密密的，打在车窗上沙沙响，我一路心里乱糟糟的，推开门，就看见母亲躺在一楼的沙发床上，腿直直地放着，看着格外虚弱。简单问了问摔倒的经过，我就想着先给母亲准备晚餐，可一进厨房，我就慌了神。自从成家之后，我就很少踏进厨房，家里一日三餐，全是公公一手打理，看着冰箱里的各种食材，我站在灶台前，竟有些茫然，不知道从何下手。

母亲躺在床上，看出了我的局促，轻声跟我说，做个红烧鸡腿，再煎个豆腐，蒸一根香肠就好，剩下的菜我也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整个做菜的过程，我都手忙脚乱，局促得不行。

先做红烧鸡腿，可下锅炒了半天，鸡腿的颜色始终淡淡的，一点也不上色，看着毫无食欲。灶台上只摆着油、老酒和普通酱油，我实在没办法，只能走到客厅问母亲：“妈，家里有老抽或者红烧酱油吗？这鸡腿不上色，看着不好看，也没味道。”母亲跟我说，厨房的柜子上就有，还放着好几种。我返回厨房一看，果然，橱柜上整整齐齐摆着好几瓶调味酱，老抽、红烧酱油都有，就放在显眼的地方。

那一瞬间，我突然愣住了，心里满是愧疚。平日里在学校，我给学生讲题、批改作业，总有学生跑过来问我：“老师，这道题我不会做，您教教我。”每次我都会跟他们说：“你再仔细读读题目，好好想想老师上课讲的内容，看看书上的知识点，静下心来想，答案其实就在你眼前。”可此刻，我才猛然发觉，原来学生身上的问题，竟完完全全出在我自己身上，明明答案就在眼前，我却因为生疏、因为不上心，愣是没看见，只会慌手慌脚地求助。

接着煎豆腐，我又出了错，锅里的油放得太少，豆腐一下锅就牢牢粘在锅底，怎么翻都翻不起来，没办法，只能把煎豆腐改成了炒豆腐，卖相变得乱糟糟的，一点也不好看。可母亲特别给面子，等我端上桌，还一直跟我说炒得很好吃。最后蒸香肠，工序很简单，就是把整根香肠切片，摆好盘上锅蒸就行。我随手拿起灶边的一把刀，切的时候才发现，刀身上有很多缺口，切得特别费劲，后来才反应过来，这应该是爸妈平时剁肉、剁骨头用的刀，用久了才会有缺口，根本不适合切香肠。换了一把锋利的小刀，切起来才顺畅了很多。

那个晚上，看着桌上几道卖相普通的菜，我心里五味杂陈，突然觉得，长这么大，我在照顾人这件事上，竟然做得这么差，这么笨拙。

第二天，母亲说想洗头洗澡。其实早在知道母亲腿骨折，要留下来照顾她的时候，我就想到了这件事，心里一直犯愁。我跟母亲提议，要不找个理发店，让别人帮忙洗，可母亲一辈子节俭，舍不得花这个钱，说在家洗洗就好。

我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挪到卫生间，心里依旧局促不安，不知道该怎么帮她。我烧好热水，摆好脸盆、毛巾和洗发水，又搬来一把小凳子，让她把受伤的那条腿轻轻放在凳子上，母亲就低着头，慢慢洗头。洗到第二盆水的时候，她轻声跟我说：“好累呀，盼盼，你帮帮我。”

我拿起毛巾，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小时候的画面：那时候我还小，每次洗头，都是母亲弯着腰，温柔地托着我的头，细心地搓洗头发，动作轻柔得很。可如今，轮到我帮她洗头，我却手足无措，不知道该从何下手，只能笨拙地揉搓着她的头发。没弄几下，母亲大概恢复了点力气，又自己接过手，慢慢洗了起来。洗完头，我拿着吹风机给她吹头发，动作放得格外轻柔，可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不是温柔，是不知道怎么下手的慌乱。

之后帮母亲擦身子，我更是手忙脚乱。把毛巾拧干后，轻轻在母亲宽厚的肩膀上擦拭，可没擦两下，毛巾就卷曲成一团，我只能重新摊开，再擦，再卷起来，再摊平。就只是擦一个背这么简单的小事，我来来回回把毛巾铺平了很多次，才勉强擦完。

照顾母亲的这两天，其实我没做什么繁重的事，无非就是出门买个菜，下厨做顿饭，搀扶着她去趟厕所，帮她擦擦背。其余的时候，母亲都是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休息，我也能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看手机，或是备备教案，日子过得不算忙碌。

可不知道为什么，等到清明节第二天，父亲从老家赶回来，我交接好事情，回到自己的家，一走进书房，就觉得浑身疲惫，坐在椅子上，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那些平日里被我忽略的细碎时光，那些父母默默为我操劳的瞬间，在这两天慢下来的日子里，全都清晰起来。原来所谓亲情，就是这样，小时候他们笨拙又温柔地照顾我，长大后，换我笨拙却小心地守护他们，这份藏在柴米油盐、琐碎照料里的爱，平淡，却格外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