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等这场舞剧，已经等了很久。

票拿回来的那天，她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小心翼翼地夹进一本杜甫诗集里，仿佛那是某个值得珍藏的约定。之后的日子里，我总见她翻开那本书，对着票发一会儿呆。她说，她想看舞台上那个人的一生，是怎样从长安的繁华里走来，又在成都的茅屋边老去。出发的那个傍晚，她比平时多照了两次镜子，还特意换上了那件素白的衣裙。夜色四合，剧场里灯光渐暗，她双手静静地搁在膝上，眼中盛满了期待。

编钟乍起，大幕缓缓拉开。妻子在灯下为杜甫整理行装，依依送别，他的身影消失在求官的长安路上。妈妈的眼神追随着那道清瘦的背影，微微前倾了身子。突然，乐声一转，一阵轻薄的雾气中，一群身着绣罗、鬓垂金翠的丽人摇曳生姿，缓缓步出。她们颔首低眉，一步一顿，恰如三月三日长安水边的旖旎春光。妈妈的双眼顿时亮了起来，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丝笑意，整个人被这极致的盛唐之美吸引，看得如痴如醉。然而当我注意到妈妈看向中间那位雍容华贵的领舞贵妃时，那眼光里除了震撼，似乎还多了一分深沉的悲悯，这些丽人不知，这是盛唐最后的回光。我不禁心头一紧。

繁华过后，画风突变。凄厉的箫声响起，一队步履沉重的士兵缓缓步入舞台。一侧是朱门里的醉生梦死，一侧是路边冻饿而死的百姓。这时，我发现妈妈的眉头紧紧皱起，嘴唇微微抿住，眼中原本的柔光瞬间被怒火取代。我看见她放在膝头的双手抓紧了衣裙，指尖泛白，似是在替千年前的诗人发出无声的控诉。舞台上的杜甫缓缓独行，最终愤然脱下那身象征着束缚的官服，仰天长啸。这时，一滴泪无声地滚落在妈妈的手背上。

尾声临近，灯光变得柔和。一个清瘦孤独的老人拄杖立于山巅，眼前是“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的苍茫天地。但苦难并没有磨灭他内心的信念，舞台远端，似乎有春夜的雨滴轻轻落下，润泽着一方田园，那是《春夜喜雨》的意象。妈妈的眼角还残留着泪痕，脸上的愁苦却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释然的笑意。当舞台上的杜甫似乎看见远方光复的故土，露出欣慰笑容时，妈妈深深地舒了一口气，那样子，像是听完了一个老友波澜壮阔又饱经沧桑的故事。

走出剧院，灯光如水。妈妈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华美的建筑，轻轻对我说：“他这一生，真的太苦了。可他的心里，始终装着天下。”那一刻，她的眼中闪着泪光，但嘴角是笑着的，她还在为舞台上那个人深深陶醉着。

指导教师：欧婷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