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市第十五中学布政巷校区707班 姚绛
2026-04-11
春风一暖,地气便活了。田埂上的荠菜、河边的柳芽、屋后的春笋,都冒出来了。连空气都是清清爽爽的。
每年此时,我最惦记的是外婆的青团。
说实话,小时候的我,对青团是有些“敬而远之”的。总觉得那揉进了艾草的糯米团子,带着一股奇特的青涩气息,微微的苦味在舌尖漾开,远不如糖果饼干的甜蜜诱人。可外婆却固执得很,年年清明前夕必要张罗。她总念叨:“清明不吃青团,那还叫清明吗?”话语里带着不容置疑的仪式感。
拗不过外婆的坚持,有一年清明前,我跟着她去了田埂。晨露未晞,空气凉丝丝的。田埂上,一丛丛艾草吸饱了春水,嫩得能掐出水来,叶尖儿上挂着晶莹的露珠,在微熹的晨光里闪闪发亮。外婆弯着腰,仔细地挑选着:“喏,要挑顶上最嫩的那一掐,老了,味儿就冲了,不香。”我学着外婆的样子,笨拙地伸出手指,却常常揪错了地方。外婆在一旁看着笑:“你呀,掐的不是艾草,是草根哩!”那笑声爽朗,和着春风,飘得很远。
采回的艾草,在外婆手里经历了一场蜕变。清水洗净,入沸水轻焯,褪去些许生涩,再细细捣烂。碧绿的草汁渗出,散发出浓郁独特的清香。外婆将这份春天的汁液,缓缓揉进雪白的糯米粉中。她的手掌宽厚而灵巧,力道沉稳,一下,又一下,不疾不徐。那白色的粉团渐渐被染透,呈现出一种温润柔和的青碧色,光滑柔韧。我看得心痒,也忍不住伸手去揉,结果那黏糯的面团立刻调皮地缠满了我的手指,甩也甩不脱。外婆也不嫌我捣乱,拿温热的湿毛巾,细细擦净我糊满艾草汁的手心,轻声说:“不急,慢慢来。”
馅是春笋丁拌的咸菜。新挖的笋,带着山野的清气,脆生生的。包青团这活儿,我学得笨拙。不是馅儿撑破了皮,就是皮儿捏得太厚,皱巴巴地缩成一团。外婆手下的青团,个个圆润饱满,碧玉似地卧在案板上;我的那几个,歪歪扭扭,龇牙咧嘴,活脱脱一群不成气候的小怪物。外婆笑着,却把我这些“杰作”也轻轻拾起,小心翼翼地排进了蒸笼里。
待蒸汽氤氲,笼盖揭开,一团湿润的暖意扑面而来。外婆包的青团,如温润的碧玉,莹莹生光;我那几只丑团子,虽形状不堪,却也透着一股子倔强的青翠,憨态可掬。我特意拣出自己包的一个,吹着气,迫不及待咬下一口——刹那间,艾草的清冽、糯米的绵软、笋丁的鲜脆,如同被唤醒的春潮,在舌尖上温柔地漾开。那一口青团的滋味,竟神奇地褪去了记忆里艾草的生涩,只余下满口的清爽与鲜甜,仿佛把初春最鲜嫩的汁液都含在了嘴里。
外婆在一旁看着,眼角漾开细密的纹路,笑眯眯地问:“好吃不?”
我用力点头,一股暖流悄然涌上心尖。那一刻,我似乎朦胧懂了。外婆或许讲不出什么深奥道理,她只是用一辈子的光阴,笃信人要顺着节气过活。清明揉青团,端午裹粽子,四时八节,该吃什么便吃什么,心里头才觉得熨帖,日子才有了稳稳的根基。
后来,我走过更远的路,尝过无数珍馐:浓油赤酱的酣畅,麻辣鲜香的刺激,甜腻馥郁的缠绵……舌尖的盛宴层出不穷。然而,每当春风又绿江南岸,心底的最深处总是那一口清清爽爽、不甜不腻、不浓不烈的青团,它是外婆制作的一枚为清明盖下的时令印章,轻轻盖在心房上,带来一种无法言喻的安稳……
长大后的我终于明白:舌尖上的春天,是一场与自然节律的深情对话。当我们品味着香椿的鲜嫩、春笋的脆爽、青团的软糯,唇齿间流转的,不仅品尝的是春天的鲜香,更是教导我们要学习先祖古老而朴素的智慧:敬畏时序,顺应天时。因为唯有懂得顺应时节,才能真正品尝到生命长河中,那最新鲜、最醇厚、也最恒久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