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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光含进嘴里

宁波东海实验学校901班 贺怡

2026-04-12

人说,味觉是最持久的一种感知。你我的记忆终会随着时光渐渐模糊,但味觉,会在流年日深中,愈加清晰。而嗅觉,则是最古老的感觉,世间阔大,世人皆言好的食品要香、味俱全。

可如果,一道菜品本就没有味道呢?

那是独属于奶奶的茡菜羹。其实茡菜是有味的,是一种苦苦的,涩涩的味道,不带着寻常菜蔬混着泥土清露的潮湿感,而是仿若加了十几种药引的一盅涩药。入口是沉默的,咽下去也是沉默的。

这气味就像我。像我在所有同学心中的形象,安静的,沉默的,难以靠近的,每天沿着固定路线走着的NPC。木讷的大脑组织不出古灵精怪的话语,潮湿的枕头上是我沉默的外沿,不满的嚣叫——但我没出声。相似到我与它产生了一种诡异的共鸣。

我原以为我不会喜欢上茡菜的。太过相似的两个人,就像莫比乌斯环环的两极,无法接近。可我错了。锅中冒出热气,像在雪原升腾的那一缕烟火气,朦胧了我的嗅觉,也惊扰了我的味觉。

奶奶将茡菜洗净,那绿,忽然就有了生气。切段,入锅,气泡翻滚,像一尾绿色的鱼在游。我自然是没有耐心从头到尾等下来的,蹲在石阶上逗弄村口大黄刚生的一窝小狗崽。直至奶奶大喊一声“滴香油咯”,我立刻放下怀中的小狗,光着脚丫奔向灶台。铁锅里的羹汤咕嘟咕嘟地响着。奶奶握着木铲,轻轻地搅,另一只手悬在锅上,黄灿灿的香油一滴一滴落进去。许是香油中和了茡菜的涩味,锅里的羹汤,竟清亮起来,能望见底。

等我凑近去闻,奶奶已经舀了一小勺,晾好了,送到我嘴边。奶奶总是如此,什么疼爱都搁在动作里,不说。我凑上去,用力吸溜一口,在心中作好被苦涩撞碎的情况下,这清苦的味道竟让我大为吃惊。混着香油的鲜气,细碎的菜叶已被熬得柔软,在舌尖的点触下一戳即破,待咽下喉去,竟有一丝回甘从舌根泛起。

像光,投进了一道缝隙里。斑斑驳驳的,却真实存在。

好特别的味道,我心中默想。嘴上不停,那光便一刻不断地透进来,冲破了我对茡菜的黑暗印象。

真是不可貌相啊,我暗自笑了一声,像是悟到了什么。一些我也说不清道不明的事。

我吃不腻茡菜羹,奶奶便也做不厌。

再后来,我偶然在窗户的边角听到几句话。是方言,是我奶奶的街坊。

“你觉得那谁,咋么个样啊。”

“太闷了。成天在家,叫不出来,也不来打麻将......”

她们没指名道姓,可我知道,说的是奶奶。我很想下去反驳,但我没有,我只恨他们没近距离接触奶奶,否则肯定会觉得奶奶是个很好的人,她就像,就像...

茡菜,对,就是茡菜,这是一个再贴切不过的比喻,清苦,却有回甘,默默无言,却一直在付出,我想奶奶那时估计也听到了那些言论,但她依旧做着自己,不逃避,不改变。陷入黑暗时,陡然照来一束光,让人看见了本真,真实的自己,让我知道怎么做。那是灯塔吧,我迷糊地想。

后来奶奶走了。悲痛是一把钝刀,来来回回磨着我的胃壁,那个小老太没有向众人展示她最真实的一面,甚至没有一丝想要澄清的意思。那道光,忽然就灭了。烟火气散得干干净净。那座我习以为常的灯塔,原来也是会灭的。

日子还是照常过。我只是难过,但难过也是日子的一部分。

是一个暴雨天,我却突发有心去图书馆坐坐,在我接水时,在我前面的小孩却出了一丝小意外,他想要接一杯热水,却并不明白这需要点开“童锁”才行,只是一个劲地按着出水键,接口自然是没反应的。他很着急迷茫,让我有点想到无措的自己,心中一动,凑过去告诉他,“你要先按这个才可以接水。”怕他烫着,我拿过他的杯子,帮他接完了热水。他没走,这让我些许疑惑,难道是想说谢谢,真是个礼貌的小朋友。但他没说谢谢,他凑到我耳边,因为图书馆安静氛围而可以压低的声音有一点模糊“你知道吗,我本来以为你是一个凶凶的人,但是你刚才真的很温柔。”

童言无忌,小孩子的话如一头乱撞的小鹿,撞进我心里。搅动一片平静,黑暗,裂开了。

我走回座位,恍惚间想起了奶奶,那个和我脾性相仿的小老太。我突然理解了她为什么不辩解。不必的。人,最后还是看真实的自己。

缝隙里的光又透进来了。灯塔从未远去。这些年,不过是我自己,一直偷偷躲在背光的地方。而现在,我愿意走出来。不顾旁人说什么,只默默去做,做自己的灯塔,像茡菜,像奶奶,像我自己本该成为的那样。嘴里翻腾起清苦的烟火气。人说,味觉是最持久的一种感知。思念也是。

奶奶走了。我把茡菜含进嘴里,藏进肚里。那座灯塔一直在吧。她只是换了个地方,在我心里亮着。

遥遥地,和她相望。

 

指导教师:马艳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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