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山县实验小学北区 江惠丽
2026-04-13
我的父亲今年八十有一,性格内向,平时不多言语,脾气有点倔。他文化程度不高,小学只上到三年级,平时也就认认字,记记账。但眼界与心胸,真的远超他那个年代,那个学识层次的人。
父亲从不重男轻女。我们家姐弟四个,弟弟是老幺。那时候的农村,重男轻女的观念在老一辈人心里根深蒂固,很多家庭都是只供儿子读书,让女儿早早辍学在家干活,补贴家用。可我在父亲身上,几乎看不到这份偏见,我就是这份幸运的见证。
最让我难忘的是初三那年饭桌上的一幕,父亲特别认真地和我们说道:“你们要是爱读书,不管哪个,再怎么辛苦,就算砸锅卖铁,我也一定供你们读到底。”那个年代,大家都觉得男孩读书能光宗耀祖,女孩早晚要嫁人。可他认定读书能让人有出息,不分男女。就是这份超前的通透和托举,才有了今天的我。
其实,老父亲心里一直藏着期许的,早年盼着我能当律师。在他心里,这份职业安稳靠谱,从长远来看,既能撑起我自己,还能护住整个家庭。可我偏偏随了他,性子内敛腼腆,不擅长交际应酬,终究没能走上这条路,而是选择做一名老师。可即便没能如他所愿,他也是满心满眼的欢喜与欣慰。
父亲做事慢而精。他信奉慢工出细活,要么不动手,要动手就做到无可挑剔。自家田地里找不到一根野草,田角规整,是他每天精心伺候的结果。小时候跟着他去“摸田”,我姐速度飞快,把田水搅得震天响,我们被她远远甩在身后。父亲一边笑着说:“你这是在驱赶青蛙吗?”一边又把姐姐摸过的稻田重新整一遍,拔干净杂草、扶正踩歪的秧苗。在他这儿,敷衍了事绝对行不通的,宁可返工三遍,也绝不随意交差。
耳濡目染中,这份对事的执拗,我完完全全继承下来。现在我站上讲台,也是贯彻这种做事理念:我时常和学生说,咱们做事,不做就算了,要做就认认真真做到最好。速度是要讲究,但更重要的是保证质量。
父亲一生恪守底线与善良。早些年,家里的老宅拆除有相应的补偿款。老宅是祖辈留下的老式楼房,爷爷兄弟二人各分得两幢,爷爷这边有四个儿子,兄弟四人每人分到半幢房屋。当初我家人口多,住得实在拥挤。父亲出钱出力帮二伯另建瓦房,调换房屋后,我家总算凑齐了一幢完整的楼房。当年小叔年近三十还未娶妻,女方嫌弃他房子狭小。为了成全小叔的婚事,父亲主动把家里这套房子让给小叔居住,我们一家六口又挤在狭小的半幢屋里。
按照房屋归属,父亲应该拥有一幢房子的拆除补偿,小叔只有半幢的份额。可拆迁款下来后,父亲却将这笔补偿全数给了早年丧夫,独自生活的婶婶。我们心中满是不解,父亲却说都是一家人,不必计较这点钱,多体谅婶婶孤身不易。
老父亲一辈子勤快。他是一日都闲不住,除非下大雨等特殊日子,出不了门,干不了活。三年前动过一次手术,前阵子又挨了一刀,每次医生千叮咛万嘱咐,让他静心休养,最少安心养够两个月,千万不能用力,不能干重活。可他那倔脾气一上来,谁都拦不住。刚出院回家,不到半个月,伤口都没恢复好,转头就去干活。清明节休息期间,那天我在楼上午休,听见楼下传来劈柴禾的声音。我心里感觉不对劲,下楼一看,果然是老头子把旧木箱劈成小木条。我眉头微皱说:“老爸,你术后才这么点时间,就干这种费力的活,不影响伤口恢复啊?”他轻飘飘地说:“就干这么点小活,不碍事的。”我也只能无奈地和老母亲对视一眼,摇头走开了。因为他认准自己没事,你劝得越凶,他反倒干得越执着。
平日里在家也是坐不住。院子里洒扫,整理杂物,喂养鸭子……眼里永远有活,手里永远忙个不停。哪怕一点零碎小事,看见了就非得亲手收拾妥当才安心。劳作早就刻进他骨子里,闲着不动,真比生病还难受。
父亲看着闷,不善表达。他一辈子默默赚钱养家,平时极少会说温情的言语。直到这次他生病住院,躺在病床上两个星期。那个一辈子不善言辞、羞于表达的倔老头,终于卸下了坚硬的外壳,会轻声念叨姐姐的好,记下我老公的陪伴,在护士面前,竟然乖得像个孩子,会轻声道谢,懂得体恤。
原来他不是不懂爱,只是习惯了把爱藏在不听闲话的倔劲儿里,藏在闲不住的勤快里,藏在做事一丝不苟的认真里,藏在几十年默默扛下所有风雨的脊梁里。
这个没读过多少书,不善言辞,做事认真,勤快又固执的倔老头,是我这辈子最安心最踏实的靠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