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海县西店镇初级中学 马梦琪
2026-04-13
二月的泉州,海风里已经带了暖意。阳光落在身上,不多时竟有些微微的热。
我站在开元寺的东塔下,仰起头。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打下来,把花岗岩的塔身染成一片温润的赭黄。身边游客熙熙攘攘,有人拍照,有人低头看手机,而我突然停住了——风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咕咕”声。
我看见几只鸽子蹲在塔檐上,三三两两,各占着一处。它们没有凑到一起,只是各自安安静静地待着,有的歪着脑袋往下看,黑豆似的眼睛里映着来来往往的人。那眼神不慌不忙的,像是什么都见过。我仰头看了好一会儿,猜想那石檐下,大概就是它们的家。
风正好吹过塔角的铜铃。那铜铃在风中微微晃动,却没有发出声响,只沉默地转着,像一位不愿开口的老者。一只鸽子忽然扑棱起翅膀,翅膀声在空旷中荡开,露出颈羽间一抹蓝绿的光泽。
我的目光顺着塔身向上。东塔是八角的,一层一层往上收拢,像一把倒悬的巨伞。每一层都伸出飞翘的檐角,檐角下挂着铜铃,檐上是刻出的筒瓦。塔身布满了浮雕——罗汉、天王、菩萨、莲花,密密麻麻,层层叠叠,被八百年的风雨磨去了棱角,却依旧能看出眉眼的轮廓和衣纹的走势。阳光照在上面,凸起的地方发亮,凹进去的地方发暗,整座塔就像一块巨大的、活着的印章。
那些巨大的花岗岩一块压着一块,严丝合缝。南宋的工匠用堆土法,把土一层层堆高,把石头一寸寸拉上去,垒出了四十八米高的东塔。我走近几步,蹲下来,抬手摸了摸基座的石头,粗糙、冰凉,八百年前某个工匠的凿痕还在。据说万历年间那场八级大地震,城里的房子塌了大半,这塔只是晃了晃,又站住了。台风、地震、战火,什么都没能让它倒下。
就在这位巨人的肩头,那些鸽子正三三两两地蹲着。它们不慌不忙地歪头打量下面的人——那眼神懒洋洋的,带着一点好奇,又带着一点漫不经心。它们,或说是曾经的鸽子,也许也是这样看了很多年,看过宋朝的商人、元朝的士兵、明朝的灾民、清朝的官员,看过穿长衫的、着西装的、举手机的。泱泱年华,人来人往,它们只是看着,然后“咕咕”叫两声。
我凝望着,脖子略发酸。风从脸上淌过,带着香火气和春初的花香。阳光在塔身上缓缓移着,把鸽子飞翔的影子投在浮雕上,掠过佛像、莲花,然后倏地飞走。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燕子不管兴衰,只认屋檐;鸽子也不管朝代更替,只认石檐。宋元时,泉州是“东方第一大港”,东西塔见证着“涨海声中万商”。后来海禁、战乱,港口沉寂了,塔还在。但鸽子不知道,也不在乎,它们只知道那石檐稳,可以一代代住下去。
一阵风猛地灌过来,衣角猎猎作响。老榕树沙沙地摇着,阳光被剪碎,洒了一地跳动的金。我低下头,看向塔周围的人。有年轻人正在拍照,后匆匆赶往下一个景区。有导游正指着浮雕讲孙悟空——塔上那个猴行者比《西游记》早了二百年。他们的影子被夕阳拉长,和塔的影子叠在一起。
我忽然想,东西塔于泉州人,大概就像那石檐于鸽子吧。八百多年了,不论历史起伏,这座塔一直在这儿。人们抬头看到它,心就是稳的。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口号,也不是历史书上的字——就藏在这座塔、这条街、这个鸽子飞进飞出的下午里。
来泉州前的那段日子,中考、升学,我觉得自己像风里的沙,飘着落不到地。可那一刻,看着鸽子安安静静地在石檐下蹲着,歪头打量着人,不慌不忙,我忽然觉得——有些答案不必说出口。就像塔不必说话,站久了,经历多了,自然就懂了。
我不必在未来的不确定性里飘着,我可以像鸽子一样,在纷扰中找到属于自己的那道石檐,然后安心地待着。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说清历史,也不是每个人都能稳住未来,但人们会本能地走向那些稳当,从而安心。
风渐渐柔了,几只鸽子又飞了出来,在空中兜了个圈,夕阳把它们的翅膀镀上一层琥珀。
我转过身。身后,那咕咕声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