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次，我分不清真假

真是虚无的真实，是记忆中梦回时的那抹黄色。假是真切的虚拟，是真实的情感与回忆。只要有过记忆，留下过痕迹，承担过真正的爱，那么假即是真。真与假的界限是模糊不清的，所以那一次，我分不清真假。

凛冽的寒风呼啸着刮过我的脸，却被围巾阻拦了大半，留给我的只有围巾带来的温热。前年的那个二月，我在老家过年，看春晚的时候，大人们打起了牌，我悄悄从明亮的屋子里溜出来，索性蹲在家门口的路灯下。橘黄的灯光洒下，清亮的雪也朦胧了，就像是在梦中无意识地飘降，落在过路人的身上紧紧依靠着。从屋里带来的热气骤然被寒风吹散，我清醒多了，扯了扯领口的围巾，打算去小卖铺买点糖和扑克牌——用来解释我为什么偷偷溜出来。

整理着厚重的大衣，我从小店里出来，低头翻着袋子里的糖，一声颤巍巍的叫声钻入耳中。我顿住了脚步，四下打量着，望向了不远处人家的墙角，一团橘黄色的小猫窝居在那里，瑟瑟发抖地低声呜咽。它并不肮脏，反而在茫茫的雪里十分鲜明。我愣住了，呆滞地看着它。半晌，我小心翼翼而又紧张地蹲在小猫面前，轻轻解下了脖子上紧紧缠绕着的围巾，抱起这只孱弱的小猫。北风呼啸，在我的脸上留下了凉丝丝的寒意，但我此刻全部的心思都系在了怀中这只颤抖的小猫身上，那么轻，却是一个生命的重量。

　我把它带回了家，偷偷藏在房间里，打开了取暖器。热气烘烤着这只被冻得僵硬的小猫，为它发冷的身体带来暖意。它浑身都是雪融化后的水汽，脚上还沾着乌黑的泥巴，一双眸子却亮得惊人，懵懵懂懂地看着我。我把妈妈拉进房间，她惊奇地抓住那团橘黄的小身影，又仿佛没太在意我捡回这样一只猫。小猫湿漉漉的眼睛望着我们，妈妈怜爱地说：“我给它洗个澡吧。”洗澡的间隙，我把整个房间的暖气都打开了，推开雾蒙蒙的浴室门，妈妈抱着它出来了。我新奇地看着妈妈给它吹毛，那渐渐蓬松起来的毛发很柔软，一张小脸显得俏生生的，又黑又圆的眼珠子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迷茫地看着我。

　我喜欢这只小猫。情愿它趴在我的书桌上看我写作业，愿意它温驯地伏在我的膝上，也乐意看它呆呆地打盹，矫健地跳跃或是笨拙地舔舐着爪子。我最喜欢的是它雾气蒙蒙的眸子，仿佛从很远的地方而来，又要到很远的地方去。每天写完作业，我会抱着它坐在家门口晒太阳，冬日的暖阳并不炽热，温柔地倾洒在我们身上，留下泛着涟漪的舒适，留下更多的是在梦中一样美好的回忆。

　后来我回了宁海，但是这只还没有名字的小猫却没有随着我一同回来。妈妈说我学习任务重，她又没有精力照顾一只嗷嗷待哺的小猫。可能是出于无所谓，又或者是心底有一丝微妙的对长期共处的小猫的厌倦，我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在临行前，留下了那只小猫平时用来吃饭的瓷碗，不舍地看了最后一眼，我在心里默念：明年还会再见的。

我们却再也没见过了，第二年再见到的只有那只孤零零的小瓷碗。这一年中没有想起过几次的小猫，在我的追问下，只得到外婆一句诧异的询问：“你养过猫了吗？”莫大的荒谬感与愧疚涌上了心头，我好像一直没有告诉过他们，捡到了一只黄色的小猫。原本想着我每天抱着小猫坐在门口他们会看到，但是仔细想想，好像我抱着它的那个时间段外婆外公并不在家，而我也没有明确告诉过他们我养了一只猫。

一切都好像是不经意的，但是一切都昭示着我对这只猫的不重视。我从有些暗的屋子里走出来，骤然接触到阳光，冬日的暖阳并不炽热，但却深深地灼伤了我的眼睛。慢慢走回落锁一年的房间，我呆呆地坐在床上，猛然看见窗上糊着的厚纸破了一块。我怔愣地想：不知道它是不是被当成野猫打了出去，还是被锁在屋子里，饿了好几天之后撕开窗纸逃了出去，在一片漆黑中头也不回地跑走了，像来的时候一样悄无声息。

笼罩在心头的乌云总会散去，再痛也会过去。再难过也会渐渐忘却。到了去年的五六月份，我已经忘却了这场残忍，只是偶尔梦中还会想起那只活泼而又温驯的小猫乖巧地趴在我的膝上，而我再也没有隔着块布料去抱它。

但这件事远远没有结束，暑假时同学向我推荐了一个养宠软件，我心头瞬间浮现那只橘黄色小猫的身影。鬼使神差地下载了软件，我竟然真的在里面寻找到了那样一只橘色小猫，刚刚开始喂养，它还是非常小巧可爱的，像曾经那只没有名字的小猫一样，仿佛全世界都是我。

我用了心地喂养，拼写着那些英文单词，看着把小猫养得越来越漂亮，我心里充满了成就感。开始更加废寝忘食地做任务，我带着小猫出去玩，给它买舒适的衣服，准备充足的猫玩具，喂它最好的猫粮，仿佛做了这些事就能弥补我曾经对那只橘黄色小猫的亏欠。就这样过了整整一个暑假，我全部的身心都投入在养这只虚拟小猫身上。这当然也被一直关注着我情绪的妈妈发现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叹了一口气。

初一开学后，妈妈带回来一只纯白色的比熊，它长得很秀气，是我曾幻想过最想拥有的一种宠物。妈妈不再说她没有精力照顾宠物，因为这只比熊可爱又有些呆呆的，全家的爱都集中在它身上，于我而言，获得了这样一只梦寐以求的宠物更是让我欣喜若狂。于是尽管我学业繁忙，还是会在周末抽时间带它出去散步，这样的散步是真实的，并不是软件上只看得到小猫背影的散步。对这只新比熊的热爱远远胜过了那只网络上的小猫，不知是刻意忽略还是真的遗忘了，我连续好几个月没有再上线，就一直僵持到又放寒假。

回到故地又想起旧事，我想起这样几个月来仿佛已经将那只小猫遗弃，不安又涌上了心头。窗上糊的厚纸还是没有修，我在凛冽寒风的呼啸中，又一次点开了那个软件。入目的不再是我那只小猫，而是公告更新的消息，我愣愣地看着那些白底黑字，仿佛一下就不认识字了。公告上说更新了更多的宠物，也删减了一些很少人养的宠物，最近是开学季，弃养超过一个月的宠物就会重新刷新。过分冷静地点了确认，果然看见宠物已经被刷新，原本乖乖呆着的橘猫早已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摇晃着尾巴的哈士奇。我退出了软件，也没有删除，只是让它静静地待在平板的角落。

又想起了曾经的那只橘猫，它和软件中橘猫的身影重叠了，那双湿漉漉的眼睛仿佛早就洞悉了我的一切。我又想起我从来不会将那只从外面捡到的流浪猫真正地抱在怀里，只会隔着围巾或是废旧不用的棉布托在怀中，从来不想让它出现在别人的视野之中，不会喂给它专门的猫粮，我想，就是它生病了，我也不会带它去宠物医院。因为从源头上说，它只是一只从外面捡来的猫，而我也打心底认为它只是一只流浪猫。毛色并不是纯白而统一的，毛发也杂乱无章，小猫并不会说话，只会用它湿漉漉的眼睛注视着我。

寒风在耳边留下刺耳的声音，窗户吱吱地响着，恍然间回到了那个捡回它的夜晚，在一片朦胧的白色中看见了那样一只鲜明的小猫，或许它的颜色从来不代表着脏污。而是一份特别的亮色，初见它，是不真切的，后来又是朦胧的，像一场梦。

我再也没有养过猫，对待那只比熊也不像刚开始那样热情，我再也没有忘记那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身影，循环地出现在我梦里。我还记得那个凛冽的冬天，我分不清真和假，因为真太痛了，假太真了。现在想想，也不知道当时那只软件上的小猫究竟有没有真正承受过我的爱，或许连爱也是假的，只是为了弥补，所以我再也不敢想了。

虚假可以承担真实的感情后，它就成为了真实，真和假并不是真正的模糊不清，而是我不愿再去细想，那一次，我分不清也不敢分清真假。

指导教师：丁双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