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市雅戈尔中学911班 洪民洋
2026-04-17
他的病情,远比我预想的,还要糟糕。我静默在疾驰的车上,望着眼前这条遥远的高速公路,一切,太晚。
他是我的爷爷,个子不高,脊梁骨却笔直又硬挺,总穿着一件黑色风衣,戴一顶黑色帽子。他的头发是小时候就掉光了,所以我只见过锃亮的光头。他从不许别人摸他的头,谁碰,他就跟谁急。但我却摸过——那是属于大孙子的特权,是他藏在严厉里的温柔。他非但没生气,反倒笑呵呵的,这份偏爱,是我童年最珍贵的优越。
爷爷几乎一直宠着我,只有一次,唯一的一次,他拒绝了我——学吉他。
爷爷和爸爸都不支持我学吉他。现在想来,学乐器本就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何况当时家里拮据,收入仅够补贴家用,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多少积蓄。若换作现在,我也不愿浪费父母的血汗钱。可爷爷在最后关头,还是松了口,大孙儿想去上,那就去吧!那一年,成了我最难忘的时光。
那时的我还小,不具备独自出远门的能力,接送便成了大问题。
“我去送吧。”
“爹,您又不会开车,怎么送啊?”
“我自有法儿。”
那是我的第一节吉他课,吉他比我人还高出一个头,只能让爷爷帮我背着。我习惯了坐汽车、坐电瓶车上学,可爷爷不会开汽车,也没骑过电瓶车,他只有一辆旧单车。
爷爷把我抱在车座上,然后推着车,爷孙俩就这样慢悠悠地晃。阳光下,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车把上的糖纸,在风里轻轻摇荡。
一到琴房,我就疲惫得跳下车。琴行里是鼓声、琴声、吉他声,琴行外是笑声、歌声、链条声。爷爷的背影还是那件黑风衣,耳边还能听见旧单车的明亮铃声。这样的往返,是我最愉快的旅程。
可一年以后,爷爷就回了老家。送我去的成了父母的汽车、电瓶车。耳边呼啸的风和飞速后退的树木让我感到不适,电瓶车就是要比自行车快得多。慢慢的,旧单车与它的主人,慢慢淡出了我的世界。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爷爷生了一场很重的病。一开始,家里人都没有察觉,等到大家发现时,一切都太晚了。汽车在高速公路上飞驰,一帧帧吉他与旧单车的往事从眼前闪过。爷爷似乎很早就离开了我,又似乎,是现在才真正离开了我。
爷爷的旧单车不见了,只剩那把见证了那段旧时光的吉他,静静摆在墙边,躺在阳光之下。指尖抚过吉他的琴弦,就仿佛听见了旧单车上的铃声,他推着单车远行的背影,是我一生都忘不掉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