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网站发表 海棠依旧

海棠依旧

象山县文峰学校602班 史伯韬

2026-04-21

指缝太宽,时间太瘦。六年的时光像一匹脱缰的马,你还没看清它的桑毛,它已跑过了整片原野。又是春天。海棠花开了,香气从枝头漫下来,一丝一丝的,像长了触须的小虫,悄悄探进鼻腔。

然后你就被它淹没了—一那些被锁在时光深处的傍晚,忽然全都浮了上来。

是六年级的春天傍晚。天空像一块吸足了水的棉絮,铅灰色的,沉甸甸地压着。云越叠越厚,厚到阳光透不过来,大地就暗了,像有人拉上了幕布。然后雨就下米了。不是落,是顧。豆大的兩点裹着风,在操场上横冲直撞,把梧桐叶打得东倒西歪。大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书包压着肩膀,沉得像座小山。我缩在墻角,看雨在台阶上砸出水花,一朵谢了,一朵又开。时间变得很稠,稠到几乎不流动。我盯着对面墙上的爬山虎,一片叶子被雨点打中,颤一下,又颤一下。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我咬咬牙,一头冲进雨里。雨珠砸在头顶,凉意顺着头发灌进领口,激得我倒吸一口凉气,又缩回大厅。坐在地上,湿漉漉的,像只斗败的公鸡。脚步声是突然出现的。吴卓骞从楼梯口转出来,手里捏着一本作业本,另一只手握着伞。伞沿滴着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怎么还没走?”“没带伞。”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伞,又看了看那本作业本。我认得那个本子,是数学作业,他的字一向写得很大,老师的评语总说“请把字写小一点”。大概是被老师留下来订正了。他把作业本往书包里一塞,然后递过伞来。黑色的折叠伞,手柄上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温温的,贴在冰凉的指尖上。“给你。我妈在校门口。”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已经把书包顶在头上,抱着那本作业本,跑进了雨里。他跑的时候弓着腰,大概是想护住本子不被淋湿。那个姿势有点滑稽,像只笨拙的企鹅。可我没笑出来。他的背影在雨幕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淡,像一滴墨落进水里,最后消失在海棠树后。那时候海棠还没有开,只有光秃秃的枝条在雨里摇晃。

后来我才知道,他妈妈只带了一把伞。他把伞给了我,自己和妈妈合撑一把回去,两个人的肩膀都淋透了。那本作业本倒是护得严严实实,第二天交上去的时候,一个角都没湿。

这件事他从来没有提过。

很多年以后我读到一句话:左手做的事,不要让右手知道。我忽然想起那个傍晚,想起他抱着作业本跑进雨里的样子。原来有些善意是这样轻的,轻得像海棠花香,你闻到了,却不知道它从哪里来。那把伞早就坏了。伞骨折了,伞面破了个洞。但我一直没扔。

现在又是海棠花开的季节。我已经在这所学校待了六年,很快就要离开。花还是从前的花,香还是从前的香。站在花树下,那些香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很轻很轻地落在肩头—一像一把伞。

成长是什么呢?从前我以为,成长是学会一个人撑伞。后来我才明白,成长是有一天你忽然懂了:你从来不曾独自走过任何一段路。总有人在你不知道的地方,为你撑着伞。有些你看见了,有些你多年以后才嗅到,像这海棠花香,淡得几乎不存在,却一直一直都在。

海棠依旧。而那些为你撑过伞的人,便是这春光里永不飘散的幽香。

 

指导教师:应旦玲

首页 投稿 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