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市镇安小学511班 仇得宇
2026-04-23
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我正赶着作业。她敲了敲我的桌子,说妈妈在楼下等我,要帮我请假。我愣了一下。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请假?
下楼时我还在纳闷。可一走出教学楼,看见妈妈站在门口红着眼开口:“阿太走了,我们先回家。”她说话的声音在抖,带着一点破碎感。我张了张嘴,想安慰她,喉咙却紧紧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只能低着头,一言不发地跟着她走出了校门。
门推开,她没顾上换鞋,直接去翻柜子。几件黑色的衣服被扯出来,搭在沙发上。她又转身蹲下翻找鞋柜,拿起一双觉得不妥,换了一只,脚忙乱地往里伸,绊了一下。
“你在家乖乖做作业,哪儿也别去。”她没看我,语速很快,“我得先赶过去,半路还要接上你外婆。”
我站在原地,其实很想问一句“我能不能去”。可看着乱糟糟的沙发,看着她弓着的背影,那句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默默咽了回去。“好的。”我说。
“砰”一声,门被重重带上。屋子一下子安静了,只剩下我,和沙发上那几团黑衣服。
半夜下了一场雷阵雨。雨砸在玻璃上很响,闪电把房间照得煞白。我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妈妈那晚到底有没有回来过。半梦半醒之间,雨声停了,天蒙蒙亮起。我隐约听到她和爸爸的电话声,以及爸爸出门的声音。那天早上是奶奶送我去上的学。等再见到妈妈,已经是下午了。
再见到她时,她的眼睛肿得厉害,双眼皮都肿成了单眼皮。她太安静了。以前只要她在,整个屋子总是填满了她说话的声音、走动的声音,可那天,她陷在沙发里大半天不发一言,只是一颗一颗地掉眼泪。
再后来,爸爸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拉了拉妈妈,把她从沙发上扶起来,按到了餐椅上。妈妈双手捧着那个杯子,靠在爸爸的肩膀上,像是终于撑不住了,开始断断续续地开口。
她说:“早上,外婆的六个孩子,还有各家的子女,全都到齐了。”她顿了一下,又轻轻补上一句:“那是自外公走后,一家人第一次这么整整齐齐。”
我坐在旁边听着,心里突然慌了一下。除了我。
“小孩子不能去,”她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看着桌面轻声说,“这是老规矩,你还太小。”她没有再解释,我也没敢再问。
“你看,”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就算真能让你去,你阿太也肯定舍不得。舍不得你跟着折腾、跟着难过。”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她连走都选在清明过后,不用堵车,天气也不热,就是怕我们受累。”
“只是,”妈妈的声音又低下去,“唯独在骨灰盒要放进墓穴的那一刻,突然下起了一阵细细密密的雨。”
她说她站在那里,木然地想起了很多画面。她想起以前在作文里见过的,那种俗套的剧情:大雨天,妈妈背着孩子去医院。“可那是你外婆真真切切经历过的事。”她说。
还有她自己。小时候,外婆在冰天雪地里把她放进背后的竹筐,背着去挤公交车上班。说到这里,妈妈转过头看着我。
“从小到大,我习惯了抱着你,”她轻声说,“从来没有背过你。”
“我想背背你。”
我愣了一下,顺从地趴在了她的背上。她双手托住我的腿,用力把我往上颠了颠,稳稳地坐住了。“还好,”她笑了一下,声音里又有了那种破碎感,“还好现在还背得动。”我趴在妈妈的背上,脸贴着她的肩膀。隔着她薄薄的衣服,我感觉到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我从未见过那个雨中背着外婆的阿太,但我亲眼见到,外婆失去了那个曾经背着她的人。从前有人为她遮风挡雨,现在她只能自己站在雨里。
从此,再大的雨,都要自己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