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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回老家

海曙区古林镇藕池小学 施巧玲

2026-05-06

清明前后,雨总是要落的。

今年也不例外。我坐在回老家的车上,窗玻璃上爬满了细密的水珠,外面的麦田和杨树都化成了模糊的绿。车上人不多,后排有个老头在打盹,呼噜声一长一短,像老风箱。我盯着窗外,脑子里却全是老爹的样子。

老爹走了十二年多了。

车子在村口停下来的时候,雨刚好歇了。我提着纸钱和供品,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土路往里走。路两边还是那些人家,只是墙头上的草又高了一截,有几家的门锁着,锁都生了锈。小时候觉得这条路很长,从村口到家门口,要跑好久;现在几步就走完了,可每一步都踩在记忆上。

院门没锁——邻居嫲嫲提前帮我开了。后院子里那棵老桃树还在,只是比去年又歪了一些,树干上爬满了青苔。老爹以前总爱搬个小马扎坐在这棵树下,手里拉着他心爱的二胡,眯着眼,叼着烟……二胡哀怨的乐声,回荡在院子里。常有路过我家的邻里,总会透过铁门缝隙往里瞧,然后和老爹一声热情的招呼。于是,在啧啧夸赞声中,老爹拉着二胡的背更直了,腰更挺了……我小时候曾经问过他:“老爹,你咋学会拉二胡的?”他睁开眼说:“这有什么难的,多拉多拉就会了。”那时我依旧不懂,但后来才明白,音乐这活儿,天赋和努力缺一不可。如今,我站在树下,仿佛又看见他眯着眼睛,拉着二胡,嘴里叼着烟,烟头里的火星一明一暗。似乎哀怨的乐声和着哀怨的情绪,充斥着我悲伤的记忆。

堂屋的门吱呀一声推开,空气里有股陈旧的木头味和霉味。老爹的遗像挂在正中间,黑白照片,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笑。我点上一炷香,插在香炉里,青烟袅袅地升起来,细细的,直直的,到半空中就散了。

“老爹,我回来了。”

我蹲下来,把供品一样一样摆好——他爱吃的花生糖,两块桃酥,一碟盐水花生。烧纸的时候,火苗舔着黄纸,纸灰飞起来,落在我的手上,温温的。我忽然想起小时候过年,老爹带我去坟上给爷爷奶奶烧纸,他也蹲在坟前,嘴里念叨着:“老爹老娘,给你送点钱,别舍不得花。”那语气稀松平常,像是在跟一个还活着的人说话。

现在轮到我蹲在这里了。我学着他的样子,也念叨了几句:“老爹,给你送点钱,别舍不得花。想吃啥就买,烟少抽点,你那咳嗽总也好不了……”话没说完,嗓子就堵住了。风把纸灰吹得老高,在桃树枝丫间打了个旋,又落下来。

我记得老爹走的那年,是那一年的中秋前后。他在医院躺了一个月,最后那几天已经无力说话了。有一天,我默默地坐在床边,他突然睁开眼,歪着头看了我半天,说:“你来了?”我说:“嗯,来了。”他说:“来了就好,工作不用太辛苦。”然后闭上眼睛又睡了。那是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坐在堂屋的门槛上,看着院子里渐渐亮起来的天光。雨后的空气特别干净,能闻到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桃树的新叶子刚冒出来,嫩嫩的,黄绿黄绿的。这棵树是老爹年轻时种的,算起来有四十多年了。它还在长,可种树的人已经不在了。

临走的时候,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静静的,老桃树的影子落在地上,风吹过来,影子就晃一晃。

回去的车上,雨又开始下了。我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耳边仿佛又响起那个二胡的声音——低沉而缠绵。我晓得,那是老爹和我告别的话语。

我在心里默默回答:老爹,明年清明我再来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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