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戈尔中学911班 石一睿
2026-05-10
曾几何时,我心灵的旅途,固执地指向了泛黄书页的深处。我以为,所谓风雅,宛如藏在历史烟雨的璀璨星石,需要小心翼翼地去打捞。
那日读到苏轼“人间有味是清欢”时,齿间仿佛真生出一股清冽的山野之气在舌尖弥漫开来。那清气萦绕不散,最终凝就一个念头:我要从千年烟云里借一缕清欢,渡到我家今晚的餐桌。
我照着古书记载,选了火腿、莼菜、春笋。火腿取瘦处,细细切成薄片;笋得嫩尖,在流水里飞快一焯,保住那口脆甜;莼菜滑嫩,下手要轻,怕碎了那一汪翠色。守着砂锅,看群微火让清汤保持着的似滚非滚的“蟹眼”状,满心期待与自豪。
晚间,我将那碗澄澈见底、浮着碧色莼菜、金色火腿与点点笋丁的汤羹端上桌时,心中是揣着一幅画的。
然而,母亲接过碗,在灯光下审视一番后,转身便从橱柜里取出罐子,稳稳地舀入一勺赤红的辣油。我那碗苦心经营的、名为“清欢”的山水画顷刻之间,便被这滚烫的红尘泼染得面目全非。我顿感错愕,心里头那点脆生生的得意,像一件刚出炉的琉璃器,还没等人赏鉴,就自己“啪”地一声,裂成了无数片,闪着冷而碎的光。我所有关于风雅与共鸣的预设,在这一舀之间,坍缩成了一团无声、红白相间的混沌。
我怔在那儿。父亲却已扣入了半碗米饭,就着这碗“改良版”的羹,呼呼地喝了起来,喝着鼻尖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喝完了,长长地、满足地“哈”一口气,对我咧嘴一笑。碗搁回桌上,发出沉闷的一响。
我心中那幅工笔细描的文人画,瞬间被生活的油彩厚重地涂抹开来。我仿佛被泼上了一层厚重的、名为“生活”的油彩。父母亲笑起来时眼角泛着的细密的皱纹,与眼前被改良的清汤羹在眼前交织。那一刻,厨房的灯光暖黄,碗碟的磕碰声清脆,一切都那么具体、安稳。
我突然明白,我汲汲营营想打捞的人间清欢,或许从来不在书页里。那一阕动人的宋词,其实就在这辣味过喉,鼻尖冒汗的踏实与温暖之中。
从此,我的“心途”有了新的坐标。风雅不必在远方,它就在母亲拌入辣油的果断里,在父亲吞咽的酣畅里。这条向生活深处走去的路,或许少了些孤芳自赏的幽静,却铺满了带着体温的、扎实的爱与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