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市北仑区霞浦学校 朱家俊
2026-05-13
身为60后,我对穿衣戴帽向来随性,不追潮流,不慕奢华,可那份爱美之心,却如与生俱来的本能,藏在岁月的褶皱里,从未褪色。人老发白,本是时光馈赠的自然印记,可灰白的发丝缠缠绕绕,总在不经意间,添了几分苍老与落寞。难怪古人曾叹“少年意气凌云志,黑发迎风正盛时”,原来那一头乌黑的青丝,承载的不仅是青春的模样,更是未经岁月打磨的鲜活与坦荡。
约莫两年前,我第一次染上了头发。没有奔赴理发店的精致,没有选择乌黑油亮的染发剂,只是用了妻子常用的棕色染发膏——太黑的颜色太过刻意,反倒显得弄虚作假,唯有这淡淡的棕色,略带几分黄晕与绯红,不张扬,不刻意,却比满头白发顺眼了许多。若是不染,那几根倔强的白发便会傲然挺立在发间,俏皮又扎眼,倒不如这一抹棕,驱散了“青丝辞旧岁,白发贺花甲”的怅然,多了几分烟火人间的暖意。
校园里的小朋友们,总爱围着我叽叽喳喳,对我的头发充满好奇。“老师,你的头发和我妈妈的一样,金黄金黄的,还有一点红!”稚嫩的话语,藏着最纯粹的欢喜。我总想起第一次染发的模样,是女儿亲手帮我操作的。彼时刚理完发,恰逢寒冬腊月,寒风刺骨,没办法,只好找了个塑料袋套在头上,让染发膏慢慢“发酵”。二十分钟的等待,不算漫长,冲洗时头皮传来一丝淡淡的痒意,可当擦干头发,镜中那抹温润的棕色映入眼帘时,所有的琐碎都烟消云散——莫道花甲容颜暮,棕染白丝再逢春。那一刻,我仿佛又寻回了几分久违的精气神。
可好景不长,“暂染棕容添雅韵,光阴三月又还霜”,时光总在不经意间带走色彩,白发总会悄悄从发间冒出来,于是,染发便成了我固定的习惯。我习惯每月理一次发,结合头发变白的速度,大约四个月左右染一次发——毕竟一个月染一次,我还是担心会伤害头皮。理完发回到家,便学着女儿当初的模样,拿出一面大镜子,戴上一次性手套,将染发膏细细地、均匀地涂抹在每一根发丝上,用梳子反复梳理,直到双手酸麻,才肯停下。随后,用方便袋将头发紧紧裹住,再套上一个安全头盔,防止漏气,让染发膏充分浸润发丝,三十分钟的耐心等待,只为留住那一抹温柔的棕。拆开包裹,冲洗、吹干,看着镜中整齐顺滑的棕发,心中便涌起满满的踏实与安心。
第二天清晨,我带着这份踏实与自信,走进了熟悉的教室。一群“小蜜蜂”立刻嗡嗡地围了过来,目光紧紧锁在我的头发上。我故作淡定,打开窗户便坐下,翻开作业本认真批改,可耳边的赞叹声却从未停歇。“老师,你的头发像金灿灿的油菜花,真好看!”“老师,你的头发像刚摘的苹果,带着淡淡的红!”……我忍不住抬起头,佯装生气地说道:“你们这是拿我的头当素材造句吗?”嘴角却早已扬起温柔的笑意,“金黄有什么不好?那是成熟稻谷的颜色,是低调的稳重;绯红有什么不好?那是岁月沉淀的鲜活,是藏不住的欢喜。”
“老师,你后面的领口有一片白色的毛!”一个尖尖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藏不住的雀跃,仿佛发现了天大的秘密。我心头一紧,暗叫大事不妙——镜子能照见身前的模样,却照不见身后的流年,正如那句“难窥脑后流年色,只顾人前满面春”,原来,我只顾着打理身前的发丝,却忘了身后躲藏的白发,竟从领口钻了出来。下班铃声一响,我便匆匆赶回家,喊来邻居王大妈帮忙补染。王大妈笑着打趣我:“下次染发可一定要喊我,不然啊,你这后脑勺的白发,可要真的‘留白’,闹笑话咯!”一句玩笑话,却藏着邻里间最淳朴的善意。
我也曾疑惑,染发对头皮究竟有没有伤害,这样执着地留住棕发,到底好不好;我也曾追问,染了发,就真的能留住青春,显得年轻吗?可渐渐明白,我染的从来不是头发,而是对生活的热爱,是对三尺讲台的敬畏,是不想与孩子们的世界相差太远的心意。退休之前,我想一直这样染下去,不为刻意扮年轻,只为在孩子们面前,能多几分精气神,多几分亲和力。未辞尘事常染发,待到退休任鬓白,等褪去三尺讲台的忙碌,等卸下一身的责任,我便任由白发自然生长,不遮掩,不刻意,因为我知道,岁月从不辜负热爱生活的人,无论是棕发映日光,还是白发染霜华,都是属于我的,最珍贵的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