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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见父亲

吴中中专学校 何翠文

2026-05-14

父亲在我的身旁。时而,我捧着书来回踱步地读着;或停下来,透过书的缝隙,轻轻地将目光落在他乌黑发紫的嘴唇。

昨夜得到他病重的消息,我连夜买票从苏州扑到广州。直到亲眼见他尚安然地在医院长椅上与病友闲谈时,我的火急火燎才缓了半分。他趿着拖鞋摇摇晃晃地回到病房,乖巧地躺在病床上,双眼微闭。我的目光悄悄地挪移到他的身上。父亲渐渐地藏不住疯狂生长的白发了;慢慢地萎缩了,身形不似从前的伟岸高大;缓缓地苍老起来,皱纹深了,牙齿掉了,双颊凹了……

10岁,你樵耕担事,闲窗读书,劳勤俭学;20岁,你游历闯荡,风餐露宿,负重笃行;30岁,你昼夜不辞,创业小成,诚诚恳恳;40岁,你劳心教子,躬行作则,深沉含蓄;57岁,病如山倒,抵御顽疾,古朴坚韧。

念想得泪潸潸间隙,父亲蓦然地醒了,举起无力的大手要来拍我的背,并说:“你莫要哭,没有什么事”。我一听,眼泪哭闹得更凶。往常通给双亲的电话从来是这样的说辞,哪里想得二老瞒着我们这样重的病情。“父母不可能陪你一辈子的,你今后做事要真真切切,肯吃苦耐劳;做人要讲诚信,诚信是一点点赚来的”。我诚恳地听着,泪水噙满了眼眶,滑落无声。父亲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声音从他的肺腑艰难地挤出来,无力地说:“父母不要求你出人头地。在外面要自己爱自己。为人待物要先尊重他人,才能相互尊重。身体的事是没有办法的,你不要多想”。他疲懒的目光停在我的眼上,慈爱着,眷恋着。我的泪水来势更加汹涌,心被紧紧地攥住:崩裂。我盯着被褥,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晚上,仰躺床榻,身上的每根神经开始松弛。这是我第一次在陌生的异地城市离父亲最近的一次。父亲在乡村,挥着镰刀斧头,割禾劈柴,翻犁成垄,活得比庄稼有分量,比泥土更朴实。我在城市,千里羁途,挺起脊梁,遇事不折,朝着他的山岗,踏向远方。游子客居,与父亲总是有一根脐带相连。我们第一次在城里相近,心随着广州城里的万家灯火平抚了下来,梦含着泪珠香甜地升了起来。

父亲在医院做完手术后,回到村里。乡里乡亲都提着果篮,攥着红包来探望。邻里看着他消瘦模样,抹起了眼泪。“没多大的事。”他摆了摆手,声音沙哑还苍老。家人约定日子,在正月十五日摆十六桌酒席来款待看望过父亲的亲朋好友们。正如父亲时常教导子女:礼尚往来,待人诚诚恳恳。

待父亲病情平稳后,终是一别。等城乡客运的大巴车的时间缝隙里,我背上行囊,陪着他在门前的泡水河畔走走。河水映着天青色的底子。许多人错综聚集起来,在水面上一点点地展开又合拢。过去的人事统在水面上交织着,合成一境。我看到年轻的父亲从田地回来,拿起书本,教我识字诵读、给我解惑。他看向孩子的目光满盈着庄稼地里的绿色希望,手上的泥巴还未干。我在父亲的身旁。河上的日光白花花地闪烁,那边的山岭绵延起伏着。小时父亲教我念书的画面,同河水荡漾,随长河夕照流向远方。

汽笛声动,游子遇见父亲,又匆匆离开。客车更行更远,我的背包越来越空,心越填越满;玻璃窗外,父亲的身影渐渐拉长,缩成黑点,消散。我的头顶飘着记忆父亲的云,云儿随泡水河流转到苏州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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