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市北仑区顾国和外国语学校 袁璟歆
2026-05-17
雾散开来,山路便有了形状;松立在那里,心便有了方向。
——题记
今年五一,父亲带我去黄山,说要亲眼看一次迎客松——它守了八百年。
大巴拐进山道,窗外竹林像绿绸起伏。缆车过溪,水声叮咚,杜鹃红黄嵌在松林间。雾从谷底漫上来,渐渐织成白纱。我贴着玻璃心里打鼓:“这么大的雾,还能看见吗?”父亲没应声,靠着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下了云谷索道,白鹅新站到了。白雾涌来,带着松针的涩味和湿泥的凉。石阶向下,四下白茫茫,松树只剩墨影。父亲走在前头,背影很快缩成灰点。我追着那影子走,鸟啼忽远忽近,一只八音鸟从枝头掠过,黑眼线一闪,没入雾中。那啼声清亮,像石子投进深潭。
路旁现出竖琴松,树干倾斜,枝叶如瀑。我停下喘气,汗湿后背。父亲已在拐弯处等我,手扶石栏,微微仰头。我赶上去,他只说:“再走走。”“梦笔生花”在雾中浮出。石峰如笔,顶上一株苍松,像墨汁溅开的花。我扶膝喘气,小腿发抖。父亲递来水壶,我灌几口,抬头再看——那松从石头里长出来,根往哪儿扎?“石头缝里。”父亲说。
穿过滴水的山穴,走过结满水珠的铁桥。风忽然凉了,远处山脊露出一道青黑轮廓。拐过一道弯,雾被扯开大半,眼前豁亮。
迎客松就在那里。它立在悬崖边,不高,却稳。树皮黝黑,裂纹深深浅浅,像老人手背的青筋。左边几乎没有枝条,树干微向崖壁倾斜;右边那根枝干粗壮有力,平伸出去,末端轻扬,松针如半开的绿扇,朝着山路来向。我站到它手臂下,往崖边望了一眼,云在脚下流。山风吹来,末梢颤几下,枝干却不动。它就这样伸着手臂,不急不躁。枝头松针密密匝匝,绿得发亮,像刚被雾水洗过。背后石壁上的石刻,“一览众山小”的“山”字底下那一竖快断了,还撑着。
父亲站在我旁边,手插兜里,没说话。风吹过他鬓角的白发,我见他喘气声也重。下山时雾已散尽。石阶蜿蜒,没入松林。那只八音鸟又啼了一声,清亮如初,这次听得真切,像雾散后落地的回音。我回头望,迎客松还伸着手臂,站在悬崖上。父亲走在前头,步子慢了些,背影灰蒙蒙,却很稳。
我忽然想,八百年里,它就这样伸着手臂,等风来,等雾散,等一个个喘着气的人走到跟前。雾可以遮住山峰,却遮不住它;风可以吹弯杂树,却吹不弯它的脊梁;岁月可以磨平石刻,却磨不平它伸出的手臂。而那些看完它的人,总要带着这点“磨不平”的东西,继续走很远的路。
原来,寻松亦是寻心。心有方向,方能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