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刚过，楼下的水果店就摞起了一座座西瓜小山。一旁的喇叭不知疲倦地循环着：“8424正当季，脆甜解暑，快来买啊！”外面的空气闷热，对于刚从空调房里走出来的人来说，“西瓜”两个字像自带凉气，直往脑袋里钻。老板娘一边拍着瓜皮嘭嘭作响，一边笑着招呼，妈妈听得心动，顺手挑了一只最大的拎回了家。

一到家，她就忙不迭地把瓜请上了砧板。刀尖抵住瓜皮，轻轻一压，“咔”一声脆响，瓜瞬间裂成了两半，一股清冽的甜香冲了上来。

顺着这股甜气凑近一瞧，红瓤黑籽，汁水正顺着切口往下滴。我哪还忍得住，一把掏出大勺子，直奔西瓜最正中的那块去了。触感沙沙的、脆脆的，一整勺红瓤连着汁水被撬起来，我赶紧一口吞下。绵沙的瓜肉伴着甜汁在嘴里化开，那股子暑气也一下子退得干干净净。

这也太好吃了！我忍不住又连挖两大勺，吃得肚皮不自觉地微微挺起。妈妈也舀了一大口，满足地吧唧了一下嘴，含糊不清地说：“西瓜就应该现在吃。”

话音刚落，不知怎的，我忽然想起了去年的冬天。

那天，我随口念叨了一句想吃西瓜。爸爸便顶着风寒，跑楼下的超市抱回来一只。瓜皮翠绿光滑，品相极好。上面还贴着一张金色的标签，十分惹眼。外婆看了一眼，却皱起了眉：“大冬天的吃什么西瓜呀，反季节的东西，不好。”

她没说不让吃，也没再多说。可我当时心里还是生出一丝不以为意。这都什么年代了，大棚技术、冷链物流，技术的进步就是本事。至于合不合时令，那都是次要的。外婆的那一套“不时不食”，多少有点老派了。

那天的瓜，大家分着吃了，热热闹闹的，没人在意外婆那句话。我也是。

想着想着，我又挖了一大勺送进嘴里。不由得拿它和回忆里的做比较。冬天的瓜也挺甜，汁水也足，按理说不该有分别。可现在，满嘴的鲜甜落肚，我反倒从外婆当年那句话里，品出了另一种味道。

当季的瓜之所以好吃，是因为它在最需要解暑的时刻，恰逢其时地出现了。瓜的清冽，遇上了夏的燥热，这才碰撞出了极致的痛快。而冬天不热，身上没汗，心就不渴。吃下那口瓜，甜是甜的，可时令错了，情境也错了。

我正顺着这个念头往下想，耳边突然传来妈妈的声音：“别磨蹭啦，吃完赶紧去把卷子做完！”我“哦”了一声，又挖了一勺瓜。

我忽然有点恍然，此刻的我，正处在怎样的时节？是学习不重，身心都留有余地？又或是有时间探寻，满心都是好奇。瞥了一眼书桌上摊开的卷子，我不就是另一只“反季”的瓜么？课表往前赶，知识往前提，恨不得把学习的任务，在短短几年里全部赶完。果子是提前结出来了，可我们偏偏略过了——人，值得拥有一个完整而从容的当季。

毕竟，时令自有它的法则。什么年纪做什么事，原本就是个自然而然的过程。我们不必急着跨季，慢慢顺着时令长，自然会尝到那口真正的甜。

我咽下最后一口瓜，擦了擦嘴起身。路过窗前时，隐隐地，我仿佛看见时令正举着信号，远远地，朝我亮起了灯。

不慌，也不忙。

你见到了吗？

指导教师：乐天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