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经贸学校 干俊涛
2026-05-22
按照铁生的说法,记忆的长河是一片肥沃的土地,我想种下两株植物——一株是合欢,纪念我的童年;另一株是仙人掌,留住我与外公的岁月。——题记
童年我爱仙人掌,爱它和我一样无人问津,孤芳自赏。许是儿时的孤僻,让我瞧不上“宜乎众矣”的牡丹;看不得惹人“停车坐爱”的枫树;更不愿意呆在“晓风残月”的杨柳边。每到夏天,争奇斗艳的百花悄然飘落,悄悄孕育出代表新生的果实,而仙人掌才刚刚吐出嫩芽,那个时候,见了仙人掌,我才了解何为“俏也不争春”……许是我的理解有误吧!仙人掌有什么俏丽的?到底是他自知自己没有那份鲜妍与娉婷能跟百花争奇斗艳,于是乎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迎着烈日独自明媚。我便第一次找到了孤芳自赏的伙伴,像一千多年前与敬亭山“相看两不厌”的青莲居士一样。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别的小朋友都去摸鱼菜莲,而我却在骄阳下,一个坐落在天台不知名角落的叫上庞村的村子里,推着外公去找仙人掌。
仙人掌呵!你毕竟倔强!于是有锋利的刺——连果实上都带着些。可仙人掌的内部却总是柔软,我想,它也和我一样,曾经想做一个善良开朗的孩子,可它没有鲜艳的花,就像我没有一个好的身体一样,被排挤,被孤立,被牡丹冷落,被风信子嘲笑……于是它想拥有一副俐齿伶牙,呜呼哀哉!可它毕竟没有嘴,它只能将尖牙化成尖刺,做自己生命里的英雄。英雄吗?英雄呵!
在我的眼里,英雄不只有仙人掌,还有我的外公。他就像儿时动画片里无所不能,在陷入绝境时总能转危为安的奥特曼,我看上了仙人掌,可仙人掌有刺啊,他说“外公不怕疼”,于是院子里就多了一颗又一颗外公亲手栽种的仙人掌——她的院子里不只有仙人掌,还有其他花木,还有他的诗歌。
他一辈子没读过什么书,是村民口中那个没啥文化还爱学孔乙己的老庞,可他说“花木成畦手自栽”,说“芭蕉不展丁香结,同向春风各自愁”,说“黑夜苏醒盲目,东边归去飞鸟”……他太苦了,佛陀说度尽芸芸众生的时候,也许是忘了他吧!在最爱诗词与风花雪月的年纪没了书读,扛起了一整个家,有了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他要努力,可努力的结果是眼睁睁的看着一个家支离破碎……
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太多太多了,他认识的字不多,也不懂格律,但那些随口吟诵出来的诗歌像一剂剂短效的药,麻痹着他无数次受伤的心灵。小时候我总是让他种仙人掌,他总会望着满园的郁郁苍苍,叹息道:“这些仙人掌的刺,要是扎到你的手上,疼啊,疼啊……”
于是我便把而是一切有刺的树木都叫我仙人掌,那时候我刚刚经历过黄疸和心肌炎,身体极度缺乏蛋白质,有一种生长在荆棘林里的天牛幼虫刚好可以弥补我虚弱的身体所需要的能量。于是我常常能看到外公背着背篓在垂直的山坡上闪转腾挪的身影,那时候我不知危险,只是随着外公脚下一次又一次地打滑,我一次又一次的心悸。
归来的外公会带着一点虫子和满身的伤痕,有一次我看到他的手指被一根硕大的木刺钉穿,我问他疼吗?他只是笑着摇头:“不疼不疼,还没仙人掌扎的痛,你看看外公一身牛劲儿,不疼不疼……”可我对他带回来的那几条白白胖胖的虫子只有厌恶,有时候吃一半吐一半——也庆幸他翻山越岭只能找到这么几条。
熬着熬着,他终于是老了,人们讲落叶归根,我毕竟不是天台人,于是和他渐行渐远……曾经那带着八块腹肌和一身腱子肉的挺拔身形也终于是佝偻了下来。
余生相守在身旁的,唯有相伴一生的外婆,还有院里几株年岁渐久、叶色泛黄的仙人掌。
于我心中,外公是顶天立地的英雄。他没有轰轰烈烈的盛名,却是我一辈子敬仰的模样。岁月沉淀的落寞与心事,都藏进寻常日常。每每夜半入梦,总会恍惚回到这座小院,这里算不上我的故土,却处处留着他的身影。
总能看见他静静立在爬满仙人掌的庭院中,目光悠悠望向远方;或是端坐一隅,捧着老旧的诗词书卷慢慢翻看。
院里仙人掌的尖刺枯荣往复,生生不息。就如同外公质朴沉稳的风骨,看似平凡寻常,却在岁月里愈发伟岸。那份刻在心底的敬重与牵挂,沉沉落落,终究凝成两个字,深深烙印心间——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