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中中专学校 何翠文
2026-05-22
我住处有太湖水,柔水款款,缠绵到情人处、流转到故乡。湖上悬了月,掬了一捧水,我左手一挥,右手便画作了郎君翩翩、寨里水田图,伸手却抓了一掌冷雾。山川思客,共湖月一轮。
树高高,夜悄悄;山之月,何皎皎。光阴从她额间飘落的发流走,带她来到那棵大榕树底下,正是树朦胧,漠漠轻寒月色笼;灯朦胧,点点星火映夜空。树儿底下男子到,郎来低低语:今夜且休睡,窗儿不轻敲,我来时将作秋虫唧唧声,你可便记着暗号,休忘了,声儿响你来到。几声唧唧罢了,花墙影动人来到。郎的雄伟伟,妾的娇羞羞。她说:“风定也,奴家窗前疏影横斜。”他说:“我便是停留在你那窗前的一缕风,探入玉窗里的那隐透的微光。”他宽大的手掌握住了她柔嫩的小手,额头轻抵她的额头,唇扣上她香甜的唇,他解她的罗衫。她羞得东躲西藏,一扑就躲进了他宽厚的怀里,含苞待放。爱欲就在此刻悄悄地埋下了种子,随着风中曳荡着如墨的柳条生长吐芽。他们的欢爱是淡了又浓,浓了又淡。将思念揉进每一寸肌肤里,放入轻轻的呢哝里,融入柔软的触摸中。他们在相逢中碰撞、撕扯,感受着对方身体的温度。大榕树顶上挂着那半弯的山月,邂逅着他们的故事。大榕树底下映着深深浅浅的车辙,烈欲将它们填得满满当当。这一双人间痴侣的情意随天上的云游走,飘过寻常屋瓦上,飘过寻常屋瓦上,飘至绝壁的山俏花。
窗外,薄雪初试,鸟寂树静;室内,茶汤热腾,汽雾袅袅。那是有情人幽会的故事。屋畔边的太湖水,要问它,女儿美不美?湖水茫茫,满载情人滴滴泪。因为男女之爱激烈且变幻,所以惴惴不安;因为家人之爱平静且深沉,所以泰然自若。 苏州河,湘江水;一江一河,两座城。拍得栏杆头,凝望茫茫湖水,我看见居于湘水的亲人们缓缓从湖面走来:爷爷一袭白衣,眉目显仁爱宽厚;爸爸霸气有力,脸庞坚毅沉稳;妈妈青丝如瀑,浅笑晏晏;弟弟顽皮……小时月朗朗,风细细。那一夜,我竹篱笆读书,不为功名,只为双亲声声夸耀;那一月,我看屋檐的飞鸟,不为神思,只为等候爷爷归来;那一年,我转山转水走四季,不为游历,只为捕捉故里的气息。那一世,耕云种月饮花酒,不为度日,只为找到回家的路。家里有庭前小院,庭院深深,树上挂满了果儿,桃儿、梨儿、瓜儿……累垂可爱。屋外便是水田,星罗密布;散养的水牛、家禽低头觅食;石桥下的潺潺溪流,婉曲有致。孩童时,我总不忘摘得些许山花抛到水流中,使得它们萦绕到各个村庄,远足一场。风静日闲时,待儿童放学归来,爷爷农活稍歇,他就带着我们俩兄妹去舅公家串门。舅公家与我家隔了一段山路。翠竹夹径,苍苔青青,我们爷孙三人提了浑酒腊菜,缓缓地行走在稀疏的青石板上。等看到近处人家炊烟袅袅时,舅公早就备齐美酒好菜等着我们了。爷孙三人从黄昏走到日落,终在舅公家饱食了一顿。随后,大人们开始吃茶,聊南聊北。我和弟弟则透过天井细数星星几多,上树摘门前的枣儿吃。确是无趣得发紧了,我俩兄妹闹着要回家。舅婆便把提前准备好的干稻草火把分给我们。山月下,我们爷孙三人举着火把向着家走。山路上,偶尔听得几声鸟叫:布谷鸟,布谷布谷;四声杜鹃鸟,割麦割谷、割麦割谷;珠颈斑鸠,咕咕、咕咕。爷爷就着鸟鸣与我们讲各种乡里志怪故事,我俩听得如痴如醉。你瞧,沿途的草木也听得频频点头。
幼时的场景渐渐随湖雾氤氲的散开而淡去。湖旁的柳絮也飞散绕了我一脸一身,拂了还满。仰首望孤鸿,我不如摇一扁舟,唱起菱歌,向湖中雾间若隐若现的渔灯前去,去到朦朦胧胧处。行不得也,太湖仍是太湖,故亲仍是故亲。
隆冬十二月,小雪齐作飞。夜深冷风紧,雪花飘姑苏。幽怀月西沉,愿衔雪花归。我初到苏州,道州逢小雪。已是四年过隙,今是薄雪,雪落点滴声,不惯起来听。可怜我,夜倚栏杆,乌云蔽月,花正寒。苏州城内,华灯流彩,金作屋,车如水;城外,老墙藤蔓,闾巷人家,尽枕溪河。兴许,城内华贵的霓虹灯,我无法触目观赏。我正该在苏州的乡下寻一静僻处,随着田埂河畔的荷锄浣纱的男女一起劳作,与乔木蔓草一起枯败变幻。一枝一瓦,一屋一舍,一茶一饭,万虑都捐,唯有我的三餐四季,我的余生光阴。兴许,可以把时间过得古老些,再古老些。我是芍药栏前种花的女子,香满院庭,香满院庭,瓣瓣含情,舒展真自得;我是一个深谷柴门里的山妇,朝饮霜露,暮来和月卧眠;我是垂钓的白发老妪,携清酒一壶,钓暖风微度,钓秋水荡漾。昼长人静,日子朴素深稳。那漫长且沧桑的余生仿佛在厚厚的历史书卷上匆匆划过,笔落无痕。 话罢,远山逶迤而来。昼昼夜夜不停转的太湖水,摇着月光,流入女子的梦里水乡。女子便化成了一瓢水,汇入太湖水。她从未歇息,再次流到了郎的侧畔、亲人的身旁,与他们相守,朝朝暮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