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草淡淡一窗，融融月色一檐，轻轻柳岸一溪，哪里讨？一任俺，随故里风韵要。非半晌蹉跎，由姑苏城过上海松江站，又抵道州站，复行小路泥泞，终是归家。喜漫心头，正是：好风如水，绿树人家绕。

  游子把话尽：裹一怀颓意，两三瘦囊，不如归去兮。欲取七八天上疏月，酿成人间故园曛风十里，恰送我蛙声一片。漆夜勾起了心思，推窗可见被雨水洗得清澈发亮的瓦当，未眷顾的苔癣暂被遗落，别有幽情暗生。  

细腻似苏城，我常客梦案前。人，或亦父亦母；景，或山或月；事，或远或近。思之浓时，轻寒罩，人悄悄；思之浅时，太湖畔，凭栏望。然，住回乡下的第一个清晨，叫醒我的声音是五花八门的：婉转之鸟声、洪亮之公鸡打鸣声、透亮之虫鸣声。“呵，我的血液将清冽且重塑一遍了”，我暗想。但见山峦脊背起伏，闲云低垂，白雾朦胧；又见蚣坝河盘旋蜿蜒、黄花落篱，际遇之愁闷就一扫而光。兴致顿起，试把风流看一遍，将故园风物写一遍，使其绽放笔尖下，熠熠闪微光，又将其揉入月光里，温柔如水，洒在了书页上。 

  我的故乡是水乡，水的源头是湖南道县宁远交界的九嶷山山脉。它的大名是泡水河，乡里巴人爱唤它的小名——蚣坝河。其河主流为湘源锡矿河，次流是楠河，最末小流叫小孟江。三河汇聚成一条河流，盘踞弯曲在众山脉间。一水加一水，一河加一河，奔腾不息，汇入潇水河，再聚集湘江水，流入史书，千古滔滔。幼时常搬张木凳伏于四奶奶膝下，听她讲各式各样的故事，一昏复一晨，便了解到附近村名的来由。为什么叫打鼓岩村？因为下大雨时，岩洞里传来打鼓的声音。为什么国家邮政上填的地址是鸭婆桥村？因为一则极富神秘色彩的故事。话说时年大旱，久不逢甘霖。村民们请镇上道士，人称万师公，以求雨。万师公背上全村人的使命，四处求雨。最终发现洲子山村是谋雨的好地方。万师公领着一群信徒来洲子山村的岩洞里求雨，岩洞里恰又住着妖怪变幻而成的黑头大蛇。他们入岩洞讨水以供天求赐暴雨。待群人入岩洞深处后，妖怪设了一道门，困住了他们。众人急得热火朝天，万师公掐指一算岩洞马上要涨大水，手捋胡须，等候时机。说时迟那时快，岩洞发起了大水，众人更慌乱了。万师公挥鞭一指，将他们化为了瘪谷，随暴涨的大水漂了出来。万师公则幻为鸭婆，漂出岩洞，在石桥边歇脚。最终万师公讨得了水，上天大降倾盆雨。村人为感念万师公的恩德，将当时歇脚地取名鸭婆桥。 

 因是水乡，从河的一头到对岸一头，连接它们的是铺就的鹅卵石路。沉稳的鹅卵石在河间探出半个脑袋，安静地等着。它们渡过了上学的孩童一冬又一夏。我们看水浅时，一蹦一跳，轻轻松松地过了河；水稍涨时，男孩子们急急地脱去了鞋，挽起了裤腿，打了先锋，试了深浅后，才带女娃子们齐上阵，安然渡河。匍匐于山脚下的河，映着青峦翠树的绿影。一群群孩童也排成一条线，摸索着河水深浅，渡到对岸去。这样的一幅画，点染其中的，自然有白云相探、微风嫩叶相嬉。有时一夜雨声紧，蚣坝河发了怒化成雄壮狮王，引天长啸，威震山林。小学的老师们每逢此境总会提前询问，哪家村落的孩童是要经过此河的，就一一细致地安排好新的回家路线，以躲开那头正怒的“狮子”。单有一次，我求近路没选择远的回家路线而来到蚣坝河前。我孤零零地望着它，两眼直发晕。离咆哮的河水只五步之远，我怔怔地杵在原地，毫无气力与之搏斗。正是阴阴天气，萧萧风景，愈恼怒愈焦躁心态，皆随暮色四合而来。心就退到一座小小的城里。约莫半时辰后，大伯来了。他披着一肩烟霞，徐徐而来。我伶俐地唤了一声大伯，小圆眼里折出了一道光。他就逗引我来了，“小娃子，过不了河咯”，继而把一声朗笑丟在风里。随后，大伯就一把将我揽起，放于宽阔的腰背上，再一浅一深地汲水过河。在壮实的腰背上，青山见我多娇媚，我见猛水亦如是。  

我的家坐落于群山怀抱中，立于河岸之滨。家中的父亲必在墙壁上悬挂一幅中国地图，似秦王般心藏王国。他虽微寒出身，却能逆天改命，顽强奋斗不止。远远观望父亲，他是黄山松一颗立于破岩中，蓊郁苍茫，坚韧生长。母亲倒简淡得如菊，搭得一藤好瓜架，丝瓜藤，南瓜藤，豆角藤，苦瓜藤……她烹得一桌好菜，柔得一副软心肠，守得与父亲作伴的朴素日子。于我而言，走得不管多远，十里之近也算得，千里之远也罢，母亲的云总飘在记忆里。乡土的一星一月，一寒一暑都装饰了我的梦。老屋的一剪风，一缕炊烟，吹拂过耳际，又袅娜地升起，又是一夜深。自离家去后，梦见母亲是稀松平常事儿。她时而在洒扫屋宇，时而在低低交谈，时而在烹煮菜肴。呼唤母亲是愁肠百结际。我或凌晨醒来，苦苦追寻时；或颓然抱膝角落处；抑或命之垂危，欲说还乡时刻。当时，情不自禁地声声呼唤，只飘落在空荡荡的斗室内。故乡遥，那里的岁月，牵引着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等我再遇见这水田漠漠，一垄一畦时，当日群童奔跑于山间溪流的照片早已定格泛黄，收藏于日落山川里。只镇上的面馆还一如既往地在招揽顾客。待褪去尘土一身，洗净客袍尔后，就小调悠扬地光顾着儿时常来的面馆吃食。人依旧，还是咧着笑脸招呼着我吃面，一分随陌生，两分随熟悉。老板将一碗面端送在我跟前，面汤的腾腾热气却氤氲出另一处场景：姐弟两孩童，破烂衣裳。姐姐趿着掉了后跟的鞋，舒展着藏在衣角里皱巴巴的钞票。弟弟高高地吆喝着：“老板，两碗饺子面”。老板刚做好，我俩马上端来，把店里所有的小料满满当当地堆在汤面上。其中缘故：好不容易攒满了钱才吃上这一口，那可不会亏待肚皮。我们吃得辣气熏天，好不快活。“黄瓜、酸菜、油辣子你随便加”，老板敦厚的声音响起时，那阵画面便随烟雾散去。我俩也早已成人。弟弟去了东莞务工，而我在苏州讨生活，姐弟年到头也鲜少谋面。现下，我只得将面条缓缓地滑入肚皮，碗越来越空，情感却越填越满。 

 这是我在故里的第二日凌晨四五点光景。咯咯之公鸡鸣，呱呱之蛙歌，呖呖之鸟乐，这边起调了，那边又应唱了，末了还合一起化为一段弦乐，饶有风致。一夜枕溪流尔后，醒来转眼是半窗的故里风物：山，似盖着红盖头的新娘子尚娇羞；云雾，裹着山缭缭绕绕，非缠与它点染出了青蒙色；瀑布飞奔泉林间，与棱角分明的岩石来了个激烈拥抱，撞出泠泠水声。我潦草起床，倚台楼。几缕清澈的冷触摸肌肤，一带烟草苍翠色。喜雨将万物洗得娇嫩欲滴，染绿了山花夹径。村夫踩露而出，一蓑烟雨，田间地头栽种庄稼。凡妇相唤竹林捣衣，水雾茫茫里，互诉乐事。笑声逗引得远处鱼儿争向跃出水面，舞动身姿。一位年轻的女子，婀娜形体，她提着竹篮，行于青石板上。一河碧水倒映出款款身影，荡漾着柔情。或许，横斜的木枝早已探过她的院墙，那木枝是否捎来郎君的消息，遥遥思念？也许，她会停下步履，某残阳里，立于篱畔，把心事飘向青山逶迤里。山风不定，篱院深深，深不过相思半。  渐晓晨，雾缓缓地化开了，天地换了亮色。各式鸟类、虫类演奏的韵律也止了，变成了叫卖声。“白豆腐…”“嫩豆腐…”“快来买哟…”，叫唤声声，洪亮而高亢，穿越悠悠小巷，勾起了乡里乡亲的魂。我决计买上两三块白嫩的豆腐尝尝鲜，就趁着热闹紧着下楼买来。要知道，凭着母亲的手艺，定煮得美味有致。乡下人家都有几畦地，小院前种上果树：杏树，柚子树，枣树，枇杷树……母亲爱种的是蔬果。她常在院落菜圃里搭好瓜架，各种藤就顺势攀岩而上，挤满瓜架。几朵黄花偶尔点缀绿叶间，时迎风摇曳，时舒展花瓣。小花苞则匿于叶底下，静候花开。母亲爱花与北宋人不相上下。欧阳修在《洛阳牡丹记》中载：洛阳之俗，大抵好花。春时，城中无贵贱皆插花，虽负担者亦然。”插花之俗，自古有之。简净如水的日子里，母亲总会在菜圃的边沿栽上几株花，金光菊，紫茉莉，醉鱼草……庭院前，她摆弄好些许盆栽，爷爷偶尔也会修剪枝叶浇水，以滋养花草。它们放纵地开在山风朗月里，开暖了看客们的柔软心肠。仿着母亲的性子，我过乡间石桥，到青青河岸边，摘得野花一掇，又至秀木挺拔间，采得山花一捧，统统插在家中陶罐里，装点屋舍。待倦鸟归林，散养在外的水牛也随着农人缓缓而归。借着夕阳，映衬出一人一牛的影。斜阳残照，暮色村庄，一些窗台渐渐地点亮了灯火。一茶一饭后，疲了身子的人们开始坐于石凳上，闲话纵谈。我和母亲也会踏薄月消食，漫步堤坝上。遇见赶着羊群归家的牧人，母亲总是热络地聊上几句。我就点数着羊群，看它们细心啃草的样子。 

 在苏杭，水榭亭园里，随处可见几些女子，着古风裙衫，缓步徐徐，或半倚门框赏一窗苏杭风物；在故园，田间阡陌，散落些村妇女子，穿朴素衣裤，或插花浣衣，或锄草栽秧，隐几分沉静身姿。她们走进唐诗宋词书卷里，奏起柔暖元曲，和某个风流词客，于秦宫楚宅，或瓦子蓬居，细说经年怀抱。

  一声啼鸟，一帘风流，一任疏影。茶也无多，话也无多，怎生教我梦不成，愁转加？纵是与故园分别，也赚得春风可便树点头。那一朝故里风流，杨柳洒风飘，我则坐车儿浪天涯，便是一句话遗留：再会，我的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