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额尔古纳河畔

余姚市舜水中学801班 何亦然

2026-05-23

读完《额尔古纳河右岸》时,有一队来自大兴安岭深处的驯鹿缓缓踏过我的梦境。它们仍驮着苔藓的清冷,驮着林间的薄雾,更驮着远方鄂温克人的叹息。这队驯鹿叫“森林生命”队。

这队驯鹿的出发地,是额尔古纳河右岸。

迟子建不是游猎文明的旁观者和记述者,她是守夜人。她的文字并非一幅热烈奔放的油画,而是月光浸透的白桦树皮——素净、温润,总在万物沉寂之处悄然划开我心底的冰层。她写死亡:“人的生命就像河流,该流走的时候就流走了”;她写森林:“树木是大地写在天空的诗句呀”;她写告别:“没有路的时候,我们会迷路;路多了的时候,我们也会迷路”。在她的笔下,额尔古纳河右岸的驯鹿、篝火、希楞柱、风声雪声都重新拥有了魂魄。老迈的驯鹿在苔原上死去,又在春雨里化作蘑菇归来;熄灭的篝火能在晨光熹微之时重新燃起青烟;而这片林子里的人们,也能在生离死别的往复循环中成为自己的萨满。当瘟疫来袭,族人们围火而舞彻夜不息,即使是死神逼近的夜晚也“不觉得让生命随自然而去有什么太悲戚、太无法接受的”;妮浩萨满一次次失去自己的孩子去换取别人的生命,除了沉默地穿上神衣击鼓跳神,就是在月光下独自舔舐伤口;鄂温克女人们脸上刻满风霜眼里却盛满星光,在迁徙路上高唱赞达仁……在这里,生命与神灵默然相通,人们在无数场月缺月圆里将悲伤埋下,用歌声与眼泪灌溉,这片森林里终会挺立起最不屈的树。正如迟子建在书中所写那样:生命就是这样,有出生就有死亡,有忧愁就有喜悦。而我想说,有凋零就有重生。迟子建将自己的灵魂深深扎入了额尔古纳河右岸的每一寸冻土里,她避开了史诗般的宏大叙事,转而用更为幽微的笔触勾画出真实的鄂温克部落。她生活的森林,冬天的夜空总是明澈又凛冽,极光像神灵的裙摆拂过天际,就在这样庄严神秘的景象深处,却又有着刻骨铭心的画面:雪地里一排排桦皮棺木在风中像鸟一样张开翅膀。她想让我们看见的,是原始、未经粉饰与哀悼的落幕,犹如一片在密林深处自然飘落的松针。这样的生命,才是灵魂的栖息地。

这队驯鹿的途经地,是我的故乡。

我并非在森林里度过我的童年,我的童年记忆是田野阡陌。就在这稻浪棉海里,有一方天地安放着我的眷恋。迟子建在书中写到自己和列娜、安草儿的羁绊,她的姐姐列娜在迁徙途中永远沉睡在了雪地里,她的孙子安草儿在废墟般的营地边孤独地守望。而我的祖父,曾在田埂上捡回一株被连根拔起的柿子树苗,他一边念叨着盐碱地养不活这娇气的东西,一边用布满老茧的手挖坑培土将它栽下;我的祖父在村口目送我随父母进城远行,从麦苗返青再到稻穗金黄,从未挪开目光。

我家屋后有一片竹林,虽不如额尔古纳河右岸的原始林一般苍莽深邃,但也确是生命的恣意。春风一吹,竹笋破土而出,整片林子奔涌着绿色的呐喊,仿佛压抑着积攒已久的渴望。但一场倒春寒袭来,许多新笋冻死在泥土里,我却看见仍有几株在冻土下蓄势待发,尝试将整个严冬的力气迸裂出来。这和额尔古纳河右岸的树木有分别吗?不!没有分别!它们一样的顽强,一样地拼命生长!现在想来,那些没能长成竹子的笋,才是生命的序曲与年轮里最深刻的纹路。

这队驯鹿的终途,是生命与自然的和解处。

迟子建笔下的世界浸润着苍凉与从容感,鄂温克人看淡生死,生死存灭不过是自然的呼吸罢了,犹如庄子所言“生死修短,岂能强求”。这份豁达的心境,也使我不禁追问生命存在的重量。难道只有融入现代都市,在钢筋水泥中搏得一席之地才算活出价值吗?我想答案是:不。额尔古纳河右岸的人们在这片被神明亲吻过的密林里繁衍生息,抚摸驯鹿的鼻息,与山神对话,用岁月熬煮生活,淬炼出让所有现代文明都低头沉思的东西——那是对死亡的坦然!如今焦虑弥漫的世界里,仍有一条大河沉默流淌着最原始沉静的生命节律,而我们也应该慢下来聆听,去听,去感受,去敬畏。

生命是这本书最坚韧的底色,合上这本书,仿佛有一场来自额尔古纳河右岸的大雪将我覆盖。迟子建眼中的森林,是她信仰的圣殿;我眼中的森林,是生命的轮回地。我想,任何人读完此书,都能听见自己的灵魂回响,重新寻回对生命的宽厚与悲悯。

啊,额尔古纳河右岸!请赐予我直面凋零的平静。

 

指导教师:叶亚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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