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鹤中学26届302 还没想好取啥名
2026-05-24
一月五日
今天老师说,世界是一滩无形的水,每个人都是取水人。我回家盯着水缸看了很久。水确实没有形状,装进圆碗是圆的,装进方桶是方的。
那如果我把手伸进去,水就变成手的形状。那我算什么?我算是被水包围的一只手?
一月九日
我妈又催我了。她说你得往浮木中央走,那边水多,能养人。我说我在这儿也能取水。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烧出来的的破木碗,那是从浮木上扣下来的一块木头烧的,没说话。我知道她想说什么——这也叫取水?但她没说。
她转身去灶台边忙活,过了一会儿端过来一碗热汤,搁在我手边。汤的热气糊了我一脸。这就是我妈。她不逼你,但她会把汤放在你手边,让你觉得拒绝她是一件很难很难的事。
她是为我好。浮木中央有金桶银盆,有抽水机,有她这辈子没见过的好东西。隔壁小王去了,三个月寄回来一桶重水,他妈在门口坐了一下午,逢人就说小王出息了。
我妈不是爱炫耀的人,但她也是母亲。母亲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取到让人羡慕的水。
可我总觉得,越往中央走,水越浑。
二月十一日
浮木中央有个男的,发明了取抽机,一天能抽好几吨,全存仓库里,仓库胀破了好几回,水流得到处都是。他舍不得喝,也舍不得分,就让它淌。取水是为了解渴,可他已经不渴好多年了。
还有个人更奇怪,自己不取水,专门教别人怎么取——开课,出书,《取水的艺术》《高效取水十二法》,封面印着他抱臂微笑的照片。我翻了翻,第一页写着:取水是为了什么?下面一行大字:为了取更多的水。
我皱着眉合上书,想起家里那口水缸。缸里的水是我蹲在浮木边缘慢慢舀的,没人跟我抢,水面安静,能看见自己的脸。取水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我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为了取更多的水。
三月十二日
今天发呆的时候想到一个问题:如果取水不是为了解渴,那为什么还要取?我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可能这个问题本身就不该想。但我就是想。
我把脚伸进水里晃来晃去,凉凉的,舒服。小鱼游过来啄我的脚趾头,痒得我直缩腿。就那一瞬间我觉得,管他呢,这会儿开心就完了。
三月十三日
好烦。不想取水。今天什么也不想干。
但我还是把碗伸进水里舀了一下。习惯了,不舀一下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这习惯,哎……
五月十四日
今天我亲眼看见一个人掉进水里。他是为了取深处的重水,潜下去,再没上来。岸上的人说,他是勇士。还有人说,他名字后面该刻一滴水。没人哭。我远远看着水面,那些涟漪很快就平了。浮木中央的取水塔还在施工,没人停工。
回来看什么都不顺眼。晚饭也不好吃。碗里的水也不想喝,就那么放着。
如果有一天我也掉进去了,会有人记住我吗?还是会有人在我名字后面刻一滴水,然后继续取水?我不想要那滴水。我想要有人记得我。哪怕就一个人。
五月十五日
今天没去取水。就蹲在浮木边上看天。天很蓝,云很胖,飘得很慢。有一朵云看起来像一条狗,后来散了,又像一只没写完的“水”字。我看了很久很久。
回去以后发现碗里不知道怎么还是有一点水——可能是风吹过来的浪花溅进去的。我看着那点水,觉得它比仓库里那些胀破的水好看一亿倍。
五月十七日
今天在浮木边缘碰到一个老头。我蹲在那儿用破木碗舀水,他拎着桶走过来,桶很大,满得往外溢。他看一眼我碗里那点可怜的水,说你这样可不行,你得往中央去,那边水多。
我问他,伯,你取了这些年,取到想取的水了吗?他愣住,想了半天,说不知道,光顾着取了,从来没空去想。
他在我旁边坐下来。我们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他儿子也在浮木中央,用金桶取水,三年没回来了。他说他其实不喜欢重水,太沉,喝起来有铁锈味。他年轻时候想取一种薄水,水面上的那种,太阳一照有五颜六色的光。
我说那你后来取到了吗。他摇摇头,说桶太大了,每次伸下去就沉到深处,捞上来的全是重水。轻的捞不着。
他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说明天还得继续取。他走的时候桶还是满的,步子很稳,但我总觉得他随时会散架。不是人散架,是别的东西。是他桶里那些水,一旦有人问他这水是你想要的吗,整桶水就会晃。他不敢让它晃,所以他不敢想。
我蹲在原地看着水面晃了一会儿。太阳光照下来,水面确实有五颜六色的光。我在心里轻轻说——伯,我看到你说的那种薄水了,它很漂亮。我等会儿走的时候,也会分一点给你。虽然你现在喝不到,但今晚的月光把水染成银色时,我信你能尝到一点点。
六月十八日
今晚没有风。水面平得像镜子。我把破木碗伸进水里,等水面彻底静下来。月亮出来了。就在那一瞬间,整个月亮掉进了我的碗里。不是真的掉进去,是光掉进去了。水还是那点水,但碗底有一小片碎银子在晃,我的心也跟着晃……
我在水边坐了很久。想起白天那个老头,想他年轻时候想取的那种薄水,想他那个三年没回来的儿子。我不知道他儿子会不会回来,但我希望哪天晚上,他能放下金桶,走到浮木边缘来。这里没有抽水机,没有水库,没有高脚杯和议事厅。这里只有从脚底渗上来的凉意,和一整个碎掉的月亮。
我捧着这碗水,像捧着一碗光。我不要仓库里那些胀破的水,不要议事厅里纹丝不晃的重水。我只要这一碗。碎银子不值钱,但它是我的。它也不止是我一个人的了——至少我知道,有个老头,也会想要一片这样的光。
六月十九日
今天阿木来了。他是我在浮木边缘唯一能说上话的人。住得离我家不远,用的也是破碗——但他的破碗是真的破,碗底裂了条缝,装多少漏多少。他妈天天骂他,说他取的水全喂了浮木。
他蹲在我旁边,看我碗里那点碎银子一样的月光,沉默了半天,然后说了一句特别不像他说的话。他说,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也变成那样。我问哪样。他说,就是中央那些人——仓库里存着几吨水,渴了舍不得喝,继续去取。我说不会。他说你怎么知道。我说因为你的碗是漏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我也笑。我俩就蹲在浮木边缘,对着月亮笑了好久。笑完以后他站起来,拍拍屁股说,走了,回去挨骂。我说你那碗不补一补?他说不补,漏着挺好的,漏掉的都是我不想要的。我觉得这是我这个月听到的最有道理的一句话。
他走到半路又拐回来,说对了,今天班头在教室里骂你来着。我问骂什么。他说班头说你没前途,浮木边缘蹲着的都是废物。我说哦。他说你不在乎?我说在乎有什么用,他又不给我换碗。阿木想了想,说也是,他那金碗还是他爸传给他的,上面还刻着“天道酬勤”,天天擦得锃亮,也没见他取到什么好东西。我说你别这么说,人家好歹取到了班头位置的水。阿木说呸,那也算水?我说算吧,浑水也是水。
我俩又笑了。阿树走了以后,我低头看看自己碗里的碎银子,心想,废物就废物吧。废物的碗里,至少映过月亮。
六月二十日
晚饭桌上,我爸难得开口了。他说,恁想过以后该干嘛吗。我说想过。他问,以后该打算怎么办。我说就留在浮木边缘吧,取我的水。
他嘴张了点,没说话,就这么张着。我以为他要骂我。但他只是闭了嘴点了点头,说边缘水凉,多穿点。然后他起身,从屋里拿了件外套,披在我肩上。外套有点旧,袖口磨白了,但很暖。他转身的时候袖子蹭过桌角,带下来一只搪瓷杯,杯子在地上滚了两圈,没碎。他缓缓弯腰拾起来,搁回桌上。什么都没说,回屋了。
我低头看着那件外套,又看看桌上那只搪瓷杯,忽然觉得我爸可能也在浮木边缘取了一辈子水,只是他的边缘跟我不一样。他的边缘是沉默,是加班的夜晚,是那只磕了瓷的搪瓷杯……他没说过,但他一直站在边缘。他懂边缘有多冷,所以他会说,多穿点,别受凉了
六月二十三日
今天交志愿表。别人填的都是浮木中央——金桶大道、重水学院、取水工程系。我在志愿表上只写了一个字。
水
旁边偷写了行小字:用破木碗取
交完出来的时候碰到阿木。我问他填了啥,他把张小纸条往我手里一塞。我低头一看,也是一行小字:跟隔壁那傻子一样。我笑着锤了他一拳。他呲着牙说,这样以后还有人一起蹲浮木边缘看月亮,不至于太丢人。我说你本来就挺丢人的。他说放屁,我这是浮木边缘第一帅。我俩一路怼到岔路口,他往左,我往右。走出几步,他忽然回头喊了我一声。我说干嘛。他说你那破碗,别换。我举了举手里的碗,说知道。
六月二十四日
今天半夜格外的闷热,我偷摸从窗户爬了出来。一屁股坐在边沿上,盯着夜空,就只盯着。
我的脚有节奏的打着水面,想着:浮木边缘是我的家。月亮还照着,破碗还在桌上。爸的外套挂在椅背上,妈在厨房热今晚的汤。老头大概还在浮木中央拎着满桶水往前走。班头大概明天还会骂我。阿木明天还会来。
“老头?”想到这,我把头上的碗摘了下来,对着泛着月光的水面舀了碗水
我端着那碗碎银子,悄悄倒了一点到老头的饭碗里,又悄悄倒了一点到阿木家的大缸里。碎银子不值钱,但它是我的。现在它是我们的了。水一直凉到脚底,月亮圆得正好。我站在这里,哪也不去。我知道它值多少。
我回过头望着这片在海上漂浮的浮木,它的未来又在哪呢?我不知道。那我的未来好像我也不知道。不管了,多说没用。先去睡一觉。就写到这吧。
晚安,月亮;晚安,浮木。
(被拒了一次打算再上传一篇,灵感来自几年前的上海卷,我也是一个取水人,还是啥来着?
这篇是我多少月来着,在WPS上写的,昨天翻到的(๑><๑),张哥以前竟然这么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