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平平常常的星期四，全年级组织月度质量检测，语数英科轮番做练习，作为语文老师兼班主任的我，在“换班监考——集中阅卷”和班主任日常的班级管理工作之间来回穿梭。虽然因考试而取消了当天的部分课程，却也同样因监考、阅卷和穿插其间的班主任工作而哑了嗓子、酸了肩背。等到下午，试卷批完，我抓紧第一节晚托迅速完成讲评，这才组织不参加第二节晚托的学生有序放学。等到一切忙完，再回到教室带着剩余的学生在写回家作业、朗读小古文和打扫教室卫生等事项的有序开展中熬到整队放学的那一刻，一身脱不掉的疲倦已从我的脚后跟爬到肩头，往后脑勺攀去。

在学生朗读小古文的十几分钟里，几个负责卫生工作的学生也基本做好了值日工作，只剩一点收尾工程。于是，我便带着没有轮到值日的学生在教室门口整队，准备放学。学生们背着书包陆续走出教室，站成两排。人头晃动间，突然，一个剃着短短头发的小脑瓜在我跟前冒出来，瓜子脸上的小眼睛迷成了两颗好看的月牙：“谢老师，你上了一天课辛苦了，这杯牛奶给你喝！”

男孩将一杯小小的牛奶递到我面前，白底绿纹的杯身，鲜绿透亮的奶盖，那是今天下午学校给学生们配送的点心的一部分。原本，一份干燥甜腻的糕点，配上一杯浓醇温润的鲜奶，是恰到好处的搭配。为了给我省下这一杯牛奶，男孩恐怕只能在满教室吸溜吸溜地啜饮牛奶的此起彼伏中，闻着别人嘴里的奶香，干巴巴地啃完今天的糕点。从下午第二节课后的点心时间，到第二节晚托结束的三节多课的时间里，要将牛奶送给我喝的念头可能在男孩的脑海里盘旋了无数次，甚至在更早的时候就已冒出，而终于在今天被付诸实践。当然，即便这个念头只是男孩临近放学整理书包时的突发奇想，我想，我也应当立即收下这份珍贵的礼物——因为，9月接班到现在，在这个经历了家长长达两年多时间的拆台学校教育的班级里，这是少有的未经家长授意而学生主动向我示好的浪漫瞬间。

“好的，谢谢！”我站在队伍前头，一面收下男孩递给我的牛奶，一面用极响亮而干脆的声音回应着男孩满是期待的笑脸。

见我毫不犹豫地收下了自己的礼物，男孩眉眼更弯，似乎还偷偷舒了一口气，将悬着的一颗心轻轻放下。男孩转过身，蹦跳着回到了队伍中。在带着学生向校门口走去的路上，我的脑海中不断翻腾着这段日子里与这个男孩相处的点点滴滴：

男孩的单元作文常常历经三稿而未能按要求完成，最后只能被我喊到办公室门口的单桌独坐上，读范文，抄范文，费时良久，却长进不多；男孩上课常常走神得厉害，冷不丁一个问题抛过去，十有八九接不住，于是便得按规矩在我的课上站上好长时间，直到主动答对一个小问题，方可坐下；男孩的作业订正总不能及时，即便是上课清清楚楚地讲过、板演过几遍的题目，没有旁边同学的提点，还是很难独立完成，放学后留堂的泱泱大军中，总有他一个；男孩的家校本里的作业时常记得丢三落四，周末作业即便写了，也总是缺斤少两，不叫到跟前一一清算，很难补齐；男孩被我批评重了，留堂留得晚了，也会哭得稀里哗啦，但哭过之后，小错依旧不断……

但，也是这个男孩，每天吃完午饭，不嫌脏不嫌累，有模有样地带着另外几个伙伴擦洗桌子，清理剩菜剩饭，从不计较餐厅卫生的打扫工作，其实是最沉重繁琐的值日工作之一；每回有东西要分发领取，男孩总是一溜烟冲到我跟前，听凭我差遣；在一千米的跑道上，男孩挺着小小的薄薄的身板，捂着胸口，大口喘气，大脚迈步，在我的加声中一路飞奔向终点；被我批评时哭得稀里哗啦的男孩，转身就把伤心难过的事情翻篇，稍微给点阳光，立马咧开小嘴笑得灿烂；拿着常常无法及格的试卷，捧着不会订正的作业本，男孩每每咬着指头沉思，想不出来，也不气馁，派人教他，他的动作慢腾腾，但的确有在以他的速度往前进……

就是这样一个在班级里让人既不怎么爱得起来也不怎么恨得下去的小透明，怎么就成了在这样一个寻常普通的日子里要给我省下一杯牛奶“补补身体”的“贴心人”了呢？但，不论如何，我还是隐隐约约地觉得，男孩的这份心意，我应该得收下。

没想到，奇迹很快就发生在了我收下男孩牛奶的第二天。那天，我们上到了四上语文第11课——法国昆虫学家、作家法布尔的《蟋蟀的住宅》。在课上，当我抓住课题中的“住宅”请学生默读课文第2段，提取关键信息说明作者何以将蟋蟀的“巢穴”称作“住宅”时，忽然发现距离将台不远处的男孩在将课文一通细读之后，正眼神明亮地举起手来，忽闪着小眼睛盯着我看。望着平日在课上总是迷迷糊糊的男孩突然清澈起来的眼睛，我下意识地将第一个回答问题的机会给了他。没想到，男孩居然不负所托，在所要提取的四个关键信息中，他准确地概括出了其中的两个。剩下的两个关键信息，他一面羞涩地笑着说不会，一面摇头坐下，随后细心地听着其他学生的补充发言，并迅速在自己的书本上做好了记号。当我抓住男孩第一次如此勇敢地举手回答问题并准确地概括出课文中的两条重要信息的“壮举”对他进行表扬时，我发现，男孩羞涩的脸颊上，一双眼睛更亮了。在接下来的课堂上，我发现，男孩始终处于一种微微兴奋的状态，每个问题，都在努力思考，每次朗读，都努力发出属于自己的声音，每次讨论，都跃跃欲试。男孩的努力，果然也迅速在后面的课堂上结出了果实——当我请学生聚焦课文第7段，提取蟋蟀如何借助柔弱而简单的工具建造住宅时，男孩再次眼神明亮地举起手来。这一回，男孩又一次凭一己之力将蟋蟀用于挖掘的工具及其对应的动词等关键信息找齐一大半。男孩在课上的这又一次的迥异平时的“壮举”，理所当然地为他赢得了一阵令他脸红心跳笑得灿烂的掌声。在掌声中，男孩笔挺地坐在座位上，全身上下都发着光。

也是在男孩在课堂上踊跃发言的同一天，在晚托接近尾声时，我忽然发现，回家作业已经写得七七八八的男孩，正饶有兴致地翻着《小古文100课》中还未学到的几篇。翻着翻着，男孩拎着书本跑到我跟前，指着《盘古开天地》问道：“谢老师，这篇古文里的‘鸡子’，就是‘鸡蛋’的意思吗？”在得到我肯定的回答后不久，男孩又跑上来，指着《守株待兔》问道：“谢老师，这篇古文，是不是我们三年级学过的那一篇？”又一次得到我肯定的回答后，男孩蹦蹦跳跳回到座位上，在余下的自习时间里，继续勤快地翻着《小古文100课》……

望着男孩兴味盎然地翻看《小古文100课》的样子，回味着男孩在语文课上的种种表现，男孩前一天晚托结束后给我递来一杯牛奶时的笑脸忽又浮现眼前。那一刻，我的心被一种莫名的暖意填充着——男孩递来的那杯牛奶，我真没白收！

男孩的名字，叫许晓冬，我会永远记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