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寿初级中学806 屠恩俊
2026-06-10
暮云烧尽,我约上乐天重游浔阳江头。他只披了件旧鹤氅,笑道:“走!”
出城半里,江水流淌,千年不止,似在寻找故人。渡口,舟子认得乐天:“白公,又去听琵琶啦?”乐天摆手摇头:“不,不,今天随这位兄台四处转转,江还得这江,处处皆可。”桨声欸乃,船离了岸,推开江上暮光洒下的碎金。
天色渐暗,月光初上,江面映着荻花,在月华下衬得更白了。
乐天兄倚在窗口,痴痴看向岸边,神情恍惚。我问:“莫非,您是在念想那夜时光?”他一愣,抬手指着岸上一丛枫树“当年船泊此处,忽闻水上琵琶声,唉——我本是迁客,那女子,也是天涯人。”
“如今呢?”
“如今——”他顿了一下,“江月依旧,弹琵琶的人不知去向何处,倒是我的诗,将她留了下来。”水声潺潺,像弦断了又续,续了又断。
夜渐深,渔火点在江上。渔夫温了些浊酒,煨了几尾小鱼。我与乐天对坐船头,他举杯,问我能饮否,我摇头。他说:“也对,半壶浊酒敬流年,人生不愁,何须强求!”我默默低头,又抬起,问出那句:“如果再遇那妇人,你会说些什么?”他放下高举敬月的手,将杯中的酒洒入江中,随波自流。“只请她再弹奏一曲,然后告诉她——这世上哪个人,不是别人的故人?”他瞥了我一眼,江风,吹动了他的鹤氅,荻花点头又摇头,谁也别想把水留。
子时前后,远远传来弦索声,极淡极轻,船夫说那是画舫在赏曲。“可是当年人?”乐天侧耳良久:“不像,那年是‘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今夜这是雨停了,水落在石头上”“可去看看?”“不必,当年闻的是别人的心事,今夜听的是江水。”那弦声散了,再寻不见。
后半夜,月亮偏西,江面泛着冷银。乐天取笛吹了几声,不成调,便放下:“老了,气不够了。”我斟满最后一杯酒,他仰头饮尽,靠着船舷闭上双目。我心头一动,嘴上忽然念道:
荻枫两悠悠,千年月满舟。
曲终江自流,只有青愁旧。
他忽然睁眼,提笔良久,只写下“也罢”——“我本想和诗一首,可此诗妙哉,和多了反觉多余了,后生可畏啊!哈哈!”
天将破晓,船夫问回城么?我看了看酣睡的乐天,“让船再漂会儿吧。”晨雾漫起,岸与城都在雾的后面。我独坐船头,把这一夜想了想——其实只饮了酒,听了水,聊了几句闲话。可偏偏这样一夜比许多热闹的生活更会被人们记得住。
船靠岸时,晨光微曦。乐天醒了,睁眼问:“到哪儿了?”
“回来了。”
他看看岸上的浔阳城,又看看我,忽然笑了——
“不,我们还没出发,只要念得出‘浔阳江头夜送客’就永远还在那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