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溪阳光实验学校 802班 姜恩宁
2026-06-11
王琳的手机里有二十八个微信群。
家族群、同事群、邻居群、买菜群、养生群、拼团群、幼儿园家长群、小学家长群、初中家长群——虽然孩子已经上高中了,那些群她一个都没退。每天从早到晚,手机响个不停,像养了一窝电子宠物,你永远不知道哪一只需要喂食。
她养成了随时看手机的习惯。做饭看,吃饭看,上厕所看,睡觉前最后一个动作是放下手机,醒来第一个动作是拿起手机。
其实没什么可看的。
家族群里,二姨每天早上发早安,大红底子金字。三舅每天转养生文章,都是《这五种食物千万别吃》之类的。堂姐每天发外孙女的视频,会爬了,会站了,会拍手了。王琳每条都看,看完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点个赞。点赞是最安全的,不用说话,不会错,又显得关心了。可她也说不清自己在关心谁。二姨有堂姐陪着,三舅跟儿子住,每个人都有自己真正的家人。她是妹妹,是表姐——听起来近,实际都隔着一层。逢年过节聚会,大家热热闹闹地聊,她坐在旁边笑,笑完发现没人问她一句“你最近怎么样”。她也不恼,本来就是这样,也就应该是这样。
同事群早就没人说话了。上次说话还是三个月前,发的是砍价链接。群里一共十七个人,有四个已经离职了,有两个退休了,还有三个她都不记得长什么样。但群还在,谁也没退。
买菜群每天最热闹。早上六点,群主开始发今日特价,然后是接龙,一条一条往上叠。她有时候也接,接完去菜场门口拿货,扫码付款。卖菜的人她一次都没见过,但群里每天喊她“王姐”,喊得很亲热。
邻居群吵过一架。因为楼上半夜脚步声太大,楼下在群里说了一句。楼上说谁家不走路,楼下说你家走得也太响了。楼上说你嫌响你搬走。楼下说你这人怎么不讲理。最后群主出来劝架,架劝住了,但楼上楼下从此没再说过话。王琳住在中间,从头到尾没吭声。
她有时候想,要是没有这个群,楼上楼下会不会反而好说话一些?见了面,点个头,抱怨一句,也许就过去了。但有了群,话就变成了字,字钉在那里,收不回来。
幼儿园家长群已经没人说话了。最后一句话是:孩子们毕业了,感谢老师的陪伴。下面跟着三十多条同样的话。她也跟了一条。发完以后,这个群就再也没响过。她好几次想退,又舍不得。那里面存着孩子的照片,第一次上台表演,第一次得小红花。她不时翻出来看看,看完叹口气。
自己的家也越来越安静了。女儿上高中以后,放学回来就进屋关门。她问今天怎么样,说还行。问想吃什么,说随便。她想多说几句,女儿已经把耳机戴上了。她夹菜过去,女儿把碗往旁边挪,说自己会夹。女儿的朋友圈把她屏蔽了,她三个月前发现的,心里像被扎了一下,但她没问,怕女儿更烦她。
她有时候在女儿紧闭的门口站一会儿,觉得那扇门比手机里所有的群都难进。从前女儿不是这样的。小时候接她放学,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现在她站在门口,里面安安静静的,偶尔传来手机提示音——那是女儿自己的群,她不知道里面都有谁,不知道女儿在里面说些什么。
那天终于爆发了。女儿月考数学没及格,老师在家长群里发了名单。王琳看见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等到女儿放学回来,问了一句:“这次数学怎么回事?”
女儿换了鞋,头也没抬:“没怎么回事。”
“没怎么回事怎么不及格?”
“你看了我成绩?”
“老师在群里发的。”
女儿突然站住了,转过身来,眼眶红了。
“你又在那破群里瞎翻什么?”女儿的声音一下子尖起来,“你一天到晚就知道看群!接龙!点赞!给人家砍价!你知道我最近在学什么吗?你知道我哪门课跟不上了吗?你连我几点睡觉都不知道!”
“我每天给你做饭——”
“做饭谁不会?”女儿的声音更大了,“我跟你说话你就在看手机,我说三遍你都听不见!你跟群里那些人聊得起劲,跟你亲女儿没话说!”
“你妈也是为了你好——”
“你别说这句话!”女儿几乎是喊出来的,“你每次不知道说什么就说这句!你为了我好你倒是看看我啊!你看的是手机!你眼睛里只有那个破手机!”
女儿摔门进了屋。门“砰”的一声,震得客厅里的杯子晃了一下。
王琳愣在客厅里,低头看看手机,屏幕还亮着,家长群里班主任又发了一条消息。她盯着这条消息,突然觉得荒唐。她走到女儿门口,抬手想敲门,听见里面隐约的哭声。她站了一会儿,想起女儿小时候每天晚上要听故事才肯睡,她讲啊讲啊,讲到嗓子都哑了。那时候她还没有微信群。
她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可能女儿上初中以后,功课多了,话少了。她问什么都是没什么,再问就不耐烦了。她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个年龄的女儿说话,说什么都不对。于是她就看手机。群里有人说话,哪怕都是废话,至少不会嫌弃她。
可现在她明白了。女儿不是嫌弃她,是在等她——等她从二十八个群里走出来,走到那扇紧闭的门前面。
想着想着,十一点了。她准备睡了。睡前下意识把所有的群都划一遍。家族群安静了,同事群安静了,邻居群也安静了。只有买菜群还有一条特价预告,没有人接。划完才意识到这并没有什么意义。
她把手机充上电,躺下,闭眼。睡不着。
她想起年轻的时候,没有手机,没有群,下班回来吃了饭,和邻居坐在院子里乘凉,摇着扇子说话。说什么都忘了,但那种凉快还记得。现在邻居也在群里,但好久没见着人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手机响了。买菜群的接龙开始了。她迷迷糊糊摸到手机,习惯性地接上一条。
发完忽然愣住了。她盯着自己打的“接龙”两个字,觉得好笑。接什么呢?她甚至不确定自己需不需要那十个鸡蛋。
发完起床,做早饭。孩子在桌上低头吃饭,她看着孩子,想说点什么。孩子吃着吃着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下。她问看什么,孩子说没什么。
吃完孩子走了,门关了。她把碗收了,拿起手机看了看。买菜群有人问鸡蛋能否送货上门。邻居群有人发了张楼下新开的水果店。家族群没人说话。
发完这两个字,她站起来,换了件出门的衣服。走到门口,把手机拿上。犹豫了一下,她把所有群的消息通知都关了。
二十八个群,她按了二十八下。每按一下,世界就安静一点。
她走到孩子紧闭的房门前,想敲门说一声。手抬起来,又放下了。她在手机上给孩子发了条消息:妈妈出去一趟,中午你自己吃。
走出楼道,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楼下的玉兰开了,她天天经过,竟没注意到。
走在路上,手机一直没响。她掏出来看了看,屏幕干干净净的,没有红点。她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掏出来看了看。
还是什么都没有。
她突然觉得,那个安静的屏幕,像一面小镜子,照着自己。她想,也许从今天起,该学着少看几眼。
路边有人在卖花,是栀子花,用白线扎着,一小把一小把。她停下来买了一束,捏在手里,香得很。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没有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