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从超市里买回的速冻汤圆在沸水里浮沉时，我忽然想起外婆的石磨。那台青灰色的石磨立在老屋天井里，承载着我幼时的懵懂与记忆，让我心头一动。每逢元宵前夕，石磨总要“吱呀吱呀”地唱起古老的歌谣，似乎在诉说着旧时的故事。

幼时的腊月总比现在冷些。外婆裹着靛蓝粗布围裙，把泡得发胀的糯米倒进磨眼。我踮着脚往磨盘上挂麻绳，凉津津的糯米粒沾在手心，像缀着星星的雨丝，很清凉，很舒服。“丫头数着转数，满九十九圈就歇歇。”外婆的银簪在晨光中一晃，石磨便悠悠转起来，雪白的糯米浆像小瀑布一般倾泻到木桶里，渐渐覆盖了桶壁上暗红的陈年渍痕。

上元节那天，竹蒸笼里的雾气从清晨开始便氤氲不散。外婆把搅好的糯米团搓成珍珠般的圆子，指尖沾着桂花蜜在中间轻轻一按，暗红的豆沙馅便藏进雪团里去了。我总爱把圆子捏成歪歪扭扭的小兔子，外婆就笑着用红豆给它点上眼睛：“兔子也想过元宵呢！”

暮色四合时，外婆的蓝布衫在灶台前晃动。铁锅里的圆子渐渐变得晶莹。外婆舀起第一勺总要敬灶王爷，袅袅炊烟里，那些圆子仿佛把月光揉碎了裹进芯子里。我捧着热腾腾的粗瓷碗蹲在门槛上吃，甜津津的馅料烫得我舌尖发麻，却舍不得吐出来。

今年清明回了趟老家，石磨的凹槽里积了一层薄灰。外婆的手已经颤抖得握不稳汤匙了，但仍固执地要教我“偷青”的习俗：“正月十四夜里去菜园里扯株青菜，来年才有好彩头……”外婆浑浊的眼睛望着窗外新建的楼房，望着挂满ＬＥＤ彩灯的阳台。外婆陷入了沉默。我知道，或许那些晾晒的糯米筐，正是她想寻找的吧……

速冻汤圆在粗瓷碗中渐渐凉了，超市的豆沙馅甜得发腻，却尝不出桂花的香气。浓浓情丝已去，窗外的月亮还是圆的，只是再照不到天井里转动的石磨，照不到蓝布衫上跳动的灶火，照不到那个捧着粗瓷碗等圆子熟的小女孩了！

指导教师：顾若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