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市镇海区蛟川书院704班 曹芷菡
2026-06-15
起初,我并不喜欢巷口肉夹馍店的老板娘,一如瞧不上店门口兀自生长的那盆杜鹃。
那株杜鹃从无清雅芬芳,一簇簇艳粉花开得热烈张扬,在朴素的街边显得格外俗气。深秋霜风渐起,它便褪去了所有光彩,繁盛的繁花尽数零落,翠绿的叶片被寒霜浸得暗沉蜷曲,边角缀满干枯的纹路。老旧的塑料花盆裂痕交错,焦黄干瘪的根须裸露在外,终日伫立萧瑟风口,孱弱破败,毫不起眼。我一度以为,它只是一株平庸又普通的花草。
那时的老板娘,在我心中亦是这般模样。常年萦绕周身的烟火油烟,细碎琐碎的日常生计,偶尔为几元钱认真计较的模样,让我误以为她的人生,只有市井的庸常与琐碎。
直到初秋乍临,一场突如其来的风雨打破了小店的安稳。她的丈夫骤然重病住院,方寸小店、一家老小的重担,尽数落在了她单薄的肩头。再度相见,她眼底萦绕着浓重青黑,面色暗黄憔悴,说话的嗓音沙哑干涩,可手中的烟火生计,从未有过半分懈怠。
晨光微熹时,她便守在灶台前忙碌。揉透的面团软糯筋道,经她指尖反复按压、擀碾,化作圆润匀称的馍坯。滚烫的铁板腾起袅袅热气,馍坯落锅,滋滋的轻响伴着烟火升腾。她手执小铲,不急不躁地翻面轻压,精准把控着火候,让面饼慢慢鼓起蓬松的层次,烤出温润金黄的酥边。
待馍饼外酥内软,她轻轻划开馍身,填入剁碎的醇香卤肉,拌上鲜爽青椒,淋上绵密醇厚的卤汁,厨房里蔓延的烟火气模糊了她如杜鹃花般坚韧生长的身影。
朝暮往复,从破晓清晨至星子初垂,和面、烙馍、备料、清扫,所有辛劳皆由她一人承担。岁月风霜磨瘦了她的身形,却从未磨去她眼底的坚韧。有人问及近况,她只轻轻苦笑:“他会好的。”问及为何不肯停歇,她质朴的陕西腔调里藏着倔强:“家里还有老人跟俩娃,不行也得行啊。”
我再度凝望那盆杜鹃。寒风岁岁吹拂,霜露日日侵袭,无沃土滋养,无温室庇护,纵使满目萧瑟,它的枝干依旧挺拔不屈,枯残枝叶间,始终藏着生生不息的绿意,默默扎根,向阳而立。
花有傲骨,人亦如是。从前我总觉得她满身市井气息,被柴米油盐困住脚步,可当生活的狂风骤雨袭来,这个看似普通甚至有些斤斤计较的平凡妇人,褪去了世俗表象下的琐碎模样,用并不宽厚的肩膀,硬生生扛起了一整个家的风雨。往日里分毫必较的认真,原不是狭隘,而是为生活精打细算的本分;常年沾染油烟的身影,也从不是庸碌,而是直面磨难的勇敢。
原来平凡从不是喧闹的卑微,而是无声的滚烫与伟大。正如风霜中的杜鹃,不与繁花争艳,却于贫瘠岁月中,绽放出最坚韧动人的生命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