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中中专学校 何翠文
2026-06-15
漂泊苏州,久矣。我揽上一城的喧嚣归乡。石桥寂寂,埂草盈盈,山月胖胖。所触目的故乡风物悄悄地安抚了游子的心,涤尽了羁旅的风霜。村口的古槐也探了个头,偷偷地看我。道尽思念。
“你是家中花钱最多、最没用的孩子。”,尖锐的责骂声划破了夜晚的静谧。“这三万块钱,就当偿还你们的养育恩情,从此两不相欠!”我猛地拍桌,不服气地争辩起来。我难得回老家一次,他却字字句句绕着钱财打转,全然不体会我在外务工的艰辛。我气得额角青筋微微凸起,眼底藏着被激怒的野兽和酸涩。顿时,愤意翻涌,父亲真是一本账目书。
站在月光里,去年底的景象又漫上心头。他的身体渐渐地如同老旧的钟表,机件磨损,步履慢了下来,我的耳畔不再响起尖锐的骂声。在动心脏手术的前夕,我按例地回家探望。他这样的英雄也落下了项羽的垓下之泣。手术中,我蹲在手术室外,寸步不离,麻木地淌着泪。当他从重症监护室辗转到普通病房的床上时,我看向他的胸口,缝合的密麻针脚如蜈蚣般盘绕着。我的心瞬时被猛地攥住,呼吸也滞涩起来。我知他爱钱,就想着法儿逗他开心。我恭恭敬敬地把准备好的五千元现金递给他。“爸,女儿的一点心意…”,话说到半截时,他微闭的双眼忽地闪过一丝光。他早已伸手将钱一把接下,藏在了被褥里。他别过脸,对母亲说:“他们给的这些钱,回头我要全然地扔在河里。”听闻此话,我双手僵持在半空,指尖轻微地发颤,不禁盘问起自己:他爱我吗?是不是钱也不能换来半分的关爱与认可?果然,家乡的阳光涩得让人胸口发闷。
父亲的眼里只装满了钱,在生活中是有许多事例可以明证的。直到近日,他再一次因心衰住院。由于工作上的牵绊,我只得在苏州安然地上班。毕竟,我的老父亲爱钱!尽管经济拘束,我仍在微信上转了一千块给他。但,这一次他并未收款。我三番两次地耐心劝他:“爸,你收着吧。钱要是不够,我再给你转些。我不在你身边,不方便照顾你的。”我的语气钉截铁。“你们有自己的用处,我不要”,因病体的搓磨。他说出口的话,掺着喘息,一截一截地断开。“以前你逢年过节给我的钱,我替你存着呢。你年轻,花钱没个计算,等你急用了,一分不动地全给你。”“爸……”,我的轻声呼唤挤出了喉间,泪珠夺眶而出,沉甸甸地砸在手上。
父亲生于大地,耕作不曾停歇,如同空中永恒的揽月,洒着安静的光守护着一方家园。我是月下赶路的行人,读书,工作,远行,一次次地背起行囊,奔赴城市。无论走得多远,父亲一直在原地等候,无声地盘算钱财,为我日后备下一份底气,做我一生安稳的归宿。
我仍是天涯流落人,只要抬头,父亲的月亮便守着我的来路;沉默的月光流淌全身,让我前路迢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