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市第十五中学布政巷校区707班 柴雨晨
2026-06-26
松针理旧瓷,窑火出新青。
“九秋风露越窑开,夺得千峰翠色来”。儿时,“越瓷”一词便在我心中悄然扎根。它仿佛一幅朦胧的画,又似一个遥远的身影,在我脑海中模糊地萌芽。直到去年深秋,我踏足上林湖畔的越窑遗址,这印记才豁然清晰——它将四明山连绵的翠色、雨过天青的湛蓝,完美地糅合进了那素净的胎骨之中。
漫山的松针铺就厚软的地毯,踩上去沙沙作响。风裹挟着湖水的清润气息拂面而来,滩涂上散落的碎瓷片猝然闯入眼帘。松针掩映下,瓷片泛着温润的青光,仿佛将千年前的山光水色,尽数凝蓄在那薄薄的釉层之下。我轻轻拾起一片,指腹触及那微凉的釉面刹那,眼前仿佛浮现千年前窑工在窑口开启时的惊叹——那青瓷的韵致,穿透时光的尘埃,在我脑海中粲然绽放。
随后,越窑青瓷第四代传人方师傅接过瓷片,向我讲述这些残瓷承载的厚重历史:越窑停烧已近千年,那天青釉的秘方亦如烟云般渺然散佚,湮没于尘埃之中。方师傅摩挲着瓷片,眼中满是追忆与惋惜,“那时,我们只能对着古瓷片,一点点琢磨,一遍遍试验,试图找回那失落的天青。”
“那时节,”方师傅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历史的沉重,“外国人成群结队地来到上林湖,整箱整箱地运走古瓷片,可我们中国人自己,却烧不出这流传千年的‘千峰翠色’了。”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到我爷爷那辈,就在拼命试着复原。不知道烧裂了多少窑,碎了多少坯子,到最后,连买瓷泥的钱都耗尽了……”这复烧之路,坎坷得令人心酸。
“直到前几年,”方师傅的眼神重新亮起光彩,语气也振奋起来,“我们终于有了自己的光谱分析技术!就对着这些老祖宗留下的碎瓷片,一点点测配方,一遍遍调火候,像解一道千古谜题。功夫不负苦心人,才终于,才终于又烧出了那鲜活的‘千峰翠色’!”那“终于”二字,饱含着几代人难以言说的艰辛与狂喜。
我跟着方师傅走进作坊。双手探入瓷泥,手指深深陷入那细腻柔润的泥中,一种独特的凉润温和之感瞬间包裹了指掌,仿佛有股沉静的力量,悄然拂平了心头的浮躁。方师傅在一旁轻声说:“瓷啊,也是有脾气的。你得把心放进去,真心实意地待它,它才会在窑火里回报你最好的颜色。”那一刻,我豁然开朗:眼前这瓷泥,这窑炉,哪里只是冰冷的器物?它们分明是沉睡在这片土地深处的古老精魂,沉睡了千年,默默等待着后世子孙有了足够的本事与诚心,再来温柔地将它唤醒。
开窑的日子终于到了。窑门开启的瞬间,积蓄已久的热浪裹挟着一股清冽独特的瓷香奔涌而出,瞬间弥漫了整个空间。待热气稍散,一排排新烧成的天青色茶盏静静陈列在窑床上,映入眼帘。那釉色,纯净得如同山涧初融的春水,带着料峭的凉意与无瑕的清润。我小心翼翼地捧起一盏,将它温热的盏壁轻轻贴在脸颊上。那恰到好处的暖意,透过肌肤,直抵心间。奇妙的是,那感觉并非灼热,更像是一位沉睡经年、刚刚苏醒的慈祥长者,正用他温厚的手掌,带着千年的记忆与无声的慰藉,缓缓轻抚着我的面庞。一种跨越时空的温暖与连接,油然而生。
回家后,我将那片在上林湖畔拾得的千年碎瓷,与那盏方师傅新烧的天青茶盏,并排安放在书架上。当阳光穿过窗棂,温柔地洒落其上,新旧两抹天青色便在光晕里静静交融。碎瓷沉淀着历史的厚重与沧桑,新盏焕发着复苏的生机与莹润。它们在阳光下低语,仿佛诉说着一条从断裂到接续、从湮灭到重生的漫漫长路。我将那片在上林湖畔拾得的千年碎瓷,与那盏方师傅新烧的天青茶盏,并排安放在书架上。每当阳光穿过窗棂,温柔地洒落其上,新旧两抹天青色便在光晕里静静交融,釉光流转,温润生辉。每一次抬头凝望,都仿佛是在翻阅一部活着的史册,指尖触碰着历史的余温与未来的脉动。
这并非单向的寻找。我们追寻着失落的釉色,在故纸与瓷片间跋涉;那沉睡千年的青韵,亦在时光深处,静候着能读懂它、唤醒它的知音。当现代科技的理性光芒,照进古老窑火的秘密,当天青的秘语被光谱与数据温柔地破译——我们终于用自己的双手,将那份失而复得的“千峰翠色”,重新捧回了掌心。
这掌心托起的,何止是一抹釉色?它分明是藏在一片瓷里的故园山河,是淬炼于窑火、流淌在血脉中的文化基因,是我们最鲜活、最坚韧的文化底蕴,在千年之后,依然跳动着不息的生命脉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