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市北仑区外国语教育集团顾国和外国语学校804班 钟艺薇
2026-07-07
那天,我在厨房角落发现了一块旧砧板。
木纹已发黑,边缘微微翘起,像一本被翻旧了的老书。吸引我的,是上面一道深深的凹痕——它偏左,偏得执拗,偏得倔强。我用右手比划着切菜的姿势,刀落下去,应该偏向右边才对。可这道凹痕,偏偏守在左边。
除非,握刀的人是个左撇子。
可我认识的奶奶,吃饭用右手,写字用右手,缝补衣裳也是右手。七十年了,她从未在人前用过左手。但砧板不会说谎。我忍不住问她:“奶奶,你以前是不是左撇子?”
她正夹着菜,筷子顿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笑声里,有一种被拆穿的释然,也有一点点涩涩的骄傲。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小时候,太奶奶觉得左撇子“不正常”。吃饭打手板,写字掰手指,硬生生把她改了回来。改着改着,连她自己都快忘了,那只原本提笔的手是哪一只。可有一件事,她始终没改——切菜。厨房是她一个人的天地,没人看见。在那里,她偷偷用左手切了五十年的菜。从扎麻花辫的少女,到嫁作人妇,到成为母亲,再到满头银发的祖母。菜刀起起落落,她把那个被夺走的自己,一刀一刀刻进了木纹里。
“你爷爷都不知道。”她说完,转身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地响,盖过了她没说出口的委屈。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这块砧板从来都不只是一块木头。它是一代女性在不被允许做自己的年代里,悄悄保留下的一寸领土。她们被掰正了手,却掰不弯骨子里的自己。时代不许她们张扬,她们便把叛逆藏进针脚,藏进切菜的弧度,藏进只有自己知道的左手里。
从那以后,每次进厨房,我都会多看那道凹痕一眼。它在我的眼里,渐渐变成了一枚勋章。逢年过节,长辈们闲聊起“那时候都这样”,满桌哄笑里,只有奶奶低着头剥橘子。她把橘瓣细心分开,轻轻推到我手边。她不说苦,也不邀功。那些被掰回的习惯,那些藏在木纹里的反抗,都长成了不动声色的温柔。
我曾以为,“致远”是奔赴远方的轰轰烈烈。后来才懂,它是穿过几十年的熟视无睹,抵达一个人沉默的半生;是读懂一块砧板上的凹痕,读懂一代人藏在倔强里的温柔。
那块偏心的砧板,让我找到了奶奶藏了一辈子的自己。而我,也终于学会了用她的方式去爱她——用她那只藏在左手里的、安静而坚韧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