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市奉化区凤鸣未来学校 裘七曜
2026-07-23
三姐打电话过来,她说:“阿弟啊,咱们家的桃子快熟了,你什么时候来趟乡下,多摘点去。”听着三姐热情爽朗的声音,我似乎闻到了水蜜桃诱人的清香,忙不迭地连声应答:“好的,好的,就这个星期天。”放下手机,我脸含笑意,在八楼的阳台遥望故乡。眼前虽楼宇林立,隔断了视线,但心早已如雁过长空,飞回了那片熟悉的桃林,又看到了多年前一帧帧挥之不去的画面。
四十年前的秋天,父亲看中了海边丫髻山坡上一块大约3亩的荒地。父亲说,这里地势平坦,面朝大海,阳光充足,种水蜜桃肯定不错。
秋收以后,农村的闲暇时光随之而来。我们在父亲的带领下,用一个冬天披荆斩棘,把那块地开垦完成。第二年春天种上了桃树苗。父亲说,山地贫瘠,要给桃树苗多施些有机肥,这样桃树才能长大长好。你们呢,很快就能吃上像拳头一样大且比蜜糖还要甜的水蜜桃啦。
在父亲的“诱惑”下,我这个“馋痨坯”热血沸腾,马不停蹄地用手拉车在牛圈里拉了整整三车牛粪过去,然后不知疲倦地一担又一担沿着陡坡的小道挑上去,把它们分别倒在桃树苗边。至于管理桃树苗的事情,自然交给了父亲,父亲是老农民、是家里的“最高指挥官”,我是冲锋陷阵的“小兵”。当然我也是有梦想的——想迫不及待地吃上甘洌爽口、蜜汁四溢的水蜜桃。
那时,父亲不忙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在那片桃林里忙碌着。锄草,剪枝,施肥……累了,坐在石块上和附近的农人聊聊天,偶尔还满心欢喜地比比谁家的桃树长得好,或者彼此交流一下培育桃树的经验,探讨更好的栽培方法。他们都对自家的桃林充满了希望,他们的笑脸比桃花还灿烂。
在父亲精心侍弄下,那片桃林里的桃树像一个个吸足养分、生机勃勃的少年,不分昼夜“嗖嗖”往上蹿。
当我在山脚下仰望自家桃林的时候,看到山坡上满树的桃花团团簇簇,像一个个穿粉红色碎花连衣裙的少女,不停地向我招手。我喜不自禁,恨不得在草地上打几个滚。
父亲说:“今年水蜜桃有收成了,但水蜜桃需要用纸袋套起来,你得去把报纸买回来。”父亲又说自己抽空去山中的竹林捡一些箬壳回来,撕成细条,包桃子时可以用这些细条扎袋口。
我和三姐夫一起风风火火地骑了二十多公里自行车,边行边问,找到了买旧报纸的地方,开心得如获至宝。
到家后,全家紧急总动员:有的裁报纸,有的糊纸袋……忙得不可开交。忙碌了好多个晚上,糊好的包桃子的纸袋装满了整整一麻袋。我把麻袋放在肩上,还喜滋滋地旋舞了几圈,感觉里面装的不是桃袋,而是一叠叠十元人民币(那时还没有百元大钞)。
然后,在母亲的带领下,我粗手笨脚地学着包桃子。
母亲看着我笨拙的模样儿,忍俊不禁。母亲说我是个做任何事情都没有耐心的人,没想到包起桃子来竟然这么投入。
我望望母亲,又望望远处的大海,摸摸后脑,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那一年,我们家的水蜜桃卖了七百多元。我在心里偷乐着,很单纯地盘算:今年七百多,明年一千五,后年则是三千……这样不停地翻啊翻,我家也要成“万元户”啦。我一次又一次地在草地上玩“鲤鱼打挺”,同伴们愣了,他们问:“是不是你父母给你说了一门亲事,这么兴奋。”
那一年,弟弟初中毕业考上了中专。那时候在农村能考上中专的,凤毛麟角,可了不得啦!学期不长,费用又少,国家又给安排工作。对农村人来说,如同碰到了天大的好事。正当我们欢庆的时候,父亲却出人意料地大手一挥,说:“读什么中专啊,去读高中,以后去考大学。”
母亲忧心忡忡地说:“读三年高中需要钱,以后去读大学又要钱;还有,万一以后考不上大学怎么办?还有……”
父亲胸有成竹地说:“有桃林在还怕什么?”
母亲默不作声,我们注视着父亲,点点头。
那片桃林,成了全家的希望,托举着我们飞翔的梦。
那片桃林,供弟弟读完了三年高中。那年高考,本来可以进浙江大学,他选择了浙江师范大学。浙师大的老师很惊讶地问:“这么高的分数来这里,是不是家里特别贫困?如果需要钱,我可以帮你申请助学贷款。”
弟弟腼腆地笑了。他想起了父亲在餐桌上边喝自家酿造的白酒边念叨:“这世上教师职业既稳当又敞亮,世世代代都少不了教书先生。”
那片桃林,不仅用果实换来了弟弟四年大学的学费,还为家里建房提供了部分资金。在春风浩荡桃花灿烂的日子里,二层水泥结构的新楼房在溪边拔地而起,令人满心欢喜。当我站在自家的阳台上举目远眺,能看到蓝色的大海和帆影——名副其实的海景房呢。
那片桃林,在我们遇到困境的时候,一次次慰藉我们惶惑的心,让我们破茧成蝶,灿若桃花……
收回悠远的心神,我又给弟弟打了个电话。我说:“你还记得那片桃林吗?老家的水蜜桃又快成熟了。”弟弟像一个欢快的孩子,他说:“记得记得,终生难忘。”
电话挂断,那股水蜜桃特有的清香似乎还在鼻尖萦绕,我又看到了那时一家人在桃林里欢乐的场景。原来,少年时想逃离的故乡从未远去,它依然藏在那片桃林里,当我捧起水蜜桃一口咬下,我的眼眶里噙满了泪水,那里有我眷恋难忘的清甜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