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市奉化区锦溪书院707班 蒋立人
2026-07-23
天色缓缓沉下来,闷热的空气凝滞不动,细密雨点从天坠落,在路面漾开一圈圈浅淡涟漪。我和奶奶共撑一把旧伞,缓步走在归家的雨路上。
连日考试失利的烦闷、解不出难题的挫败缠上心头,漫天雨丝更添几分压抑。忽然一阵冷雨斜斜砸在肩头,隐隐泛起凉意。我侧头望向身侧的奶奶,才惊觉她大半肩头早已被雨水浸透,心底骤然一酸,记忆一下子翻回幼儿园那段朝夕相伴的时光。
幼儿园大班,我在爷爷奶奶居住的小镇上学。父母常年奔波在城区工作,平日里接送、照料我的重担,大多是奶奶扛着,爷爷在家操持农活家务。奶奶总骑着小小的电瓶车往返校园,知道我喜欢可爱的装饰,她特意挑了一顶我心心念念的卡通头盔,每次上车都耐心帮我扣紧卡扣。遇上阴雨天气,宽大的雨衣先将我从头到脚裹得密不透风,只露出一张小脸,她自己半边身子却暴露在风雨里,任由雨水打湿衣衫。
等到上了小学,我不再需要电瓶车接送,每到雨天,奶奶便撑着这把旧伞在校门口等我回家。那时她步履轻快,一头黑发乌黑浓密,走路时伞身永远悄悄偏向我,将我完整护在无雨的方寸之间。我总仰起小脸疑惑地问她伞歪了,她却总是温柔笑着摆手:“不斜,一点都不斜。”雨珠敲在柏油路上嗒嗒作响,零星雨丝擦过伞沿落在我手背,只留下一丝转瞬即逝的清凉。
思绪拉回此刻,我静静打量身旁的奶奶。岁月无声压弯了她的脊背,再也不复当年挺直的模样,脊背微微向内蜷曲。乌黑的发丝间掺进缕缕刺眼白霜,从前光滑饱满的脸颊爬满深浅交错的皱纹,每一道纹路,都静静诉说着时光留下的沧桑。
从小到大,奶奶藏在细碎日常里的偏爱,数也数不清。幼儿园放学,她总会背着爷爷偷偷给我买烤香肠,催我在到家前吃完,生怕爷爷念叨;集市遇见软嫩青梅、新奇玩具、好看的小布鞋,她总要细细挑好悄悄留给我。奶奶老宅藏着许多老物件,温润的清代瓷碗、磨得发亮的老式大洋,还有泛黄的一分、一元旧纸币,大多是奶奶年轻时收藏积攒的。但凡我多看两眼的东西,奶奶总会悄悄替我收好,尽数塞到我手里。
雨势渐渐变大,层层雨幕笼罩街巷,雨点重重砸在地面,嗒嗒声响连成一片。我抬手悄悄把伞柄往奶奶那边推去,大半伞面遮在她身上,冰凉雨水打在我的肩头,却再也不觉得寒冷。她察觉到伞的偏移,连忙轻声询问:“伞歪了吧?”我望着她鬓边白发,笑着重复当年那句回答:“不斜,一点都不斜。”
老旧的伞身早已褪去鲜亮漆色,金属伞骨生出浅浅锈迹,无数个晨昏,它都稳稳陪着我和奶奶。雨声淅沥,时光仿佛化作一首温柔绵长的小曲,缓缓流淌。我静静扶着伞柄,在朦胧雨雾里,清晰听见独属于我和奶奶、藏在岁月深处,时间温柔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