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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葡萄架

余姚市新城市小学 董雨薇

2026-08-03

小时候的记忆里,于我而言,盛夏到来的讯号便是家门口那架父亲亲手搭起的葡萄藤。粗实的木架爬满层层叠叠的碧绿藤蔓,枝叶缝隙间垂挂着一串串剔透饱满的“紫水晶”,深紫裹着薄薄一层白霜。它们挨挨挤挤的,在一方不大的天地里用力生长,尽其所能大口吮吸新鲜空气,等枝叶倦了,便静静铺展在暖阳之下,呼朋唤友,葡萄们互相依偎,来一场酣畅淋漓的日光浴,自在悠然,好不惬意。


“小囡喂,摘葡萄去咯。”母亲拎着好几个光滑的竹篮,篮子底横着一把磨的发亮的剪刀,倚在院门口向我招招手。我赶忙跑上前接过篮子抱在怀里,只把剪刀递到母亲掌心,这是我和母亲间心照不宣的默契。我的思绪早早飘到葡萄清甜爆汁的滋味里,等晃过神,母亲已经快步跨到葡萄架下,抬手拨开挡眼的绿叶,指尖攥紧藤蔓稳住枝桠,微微踮脚探着上半身,目光仔细挑拣完全熟透的果串,准备下剪。

“把篮子举高点,身子凑过来,不然掉下来果肉摔烂了。”母亲低头叮嘱我。


儿时我个子不高,为了接住完好无损、口感最甜的葡萄,整个人踉跄着踮起脚尖,脚后跟离地绷紧,脖子使劲往前抻得老长,双臂绷直抬高,用尽全力把篮子口凑到葡萄串正下方。沉甸甸的紫葡萄一串接一串落进篮筐,筐身不断下坠,压得我的胳膊渐渐发酸发僵,小臂微微发颤,身体稍不留神就左摇右晃。实在支撑不住的时候,我就悄悄把篮子搂到胸前缓力气,眼珠紧紧盯着母亲手里的剪刀,看见刀刃快要挨上葡萄藤的瞬间,立马绷紧胳膊,猛地把竹篮高高托起。


这般毛躁又手忙脚乱的小动作,免不了频频失手。好几串圆润的葡萄没能稳稳接住,重重砸落在湿润的泥土里,果皮瞬间崩开,紫红色汁水渗进黄土,一颗颗果子草草结束了挂在枝头的时光,瘫软在地化作葡萄泥儿。我蹲在一旁看着烂掉的果子满心惋惜,趁着母亲不留意,偷偷捻起几块没弄脏的葡萄果肉塞进嘴里抿着,想着好歹让它们发挥最后的“余热”。


“好端端接牢!别贪玩!快点!”一声略带严厉的呵斥骤然传来,吓得我慌忙用手背抹掉嘴角沾着的果汁渍,慌乱摆正歪斜的竹篮。尝到甜头的舌头哪肯乖乖就范呀,早就不老实地伸出去勾嘴角残留的渍了。抬眼望去,母亲眉头轻轻蹙着,一手握紧剪刀悬在半空,一手小心拢住几串摇摇欲坠的饱满葡萄,正定定瞪着我。母亲性格最为火爆,祖传的“呼啸”最令我丧胆,那“呼啸”往身上啪一甩,打得肉生疼,贴着衣服的肉更是钻心的疼。是绍兴小孩儿最怕的家法之一,见到它恨不得跑三米地远。生怕惹得母亲不悦,我立刻站直身子沉住气,双手牢牢托稳篮底,整个人往前轻送,稳稳兜住剪下的一大串葡萄。母亲紧绷的眉眼瞬间舒展,阳光穿过叶隙落在她的发梢,鬓角细碎的发丝沾着薄汗,动作熟稔又麻利。


这整架葡萄,从早年栽下幼苗、钉木搭架,往后年年开春修枝、夏日浇水施肥,全是父亲日复一日费心打理出来的心血。此刻他没有出现帮忙,因为他太忙了,在外做生意,总是要挨到晚饭临近,才会踏着暮色归家。此刻空旷的院坝里,只有我和母亲,伴着满架绿荫,静静收获着父亲早前埋下的期盼。


可时光匆匆,岁月辗转。后来老家乡村拆迁,承载我所有童年记忆的老屋、小院,还有那架陪着我长大的葡萄架,终究尽数被拆除、夷为平地。我们一家人搬离故土,住进了繁华喧闹的城市楼房。城市的夏天摆满了晶莹剔透、饱满圆润的葡萄,可我再也吃不出儿时那股纯粹的清甜。父亲的鬓间也爬满了白发,可是他的小院里,又种满了很多承载他人生希望的植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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