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东海实验学校 703班 周郅涵
2026-08-06
六十年代深秋,浙东小岛上,海风卷着咸涩的潮气。低矮的石屋里,我的外公降生了。这个平凡的婴孩,日后会用一身风尘,写就滚烫的一生。
一九七九年,重压下,十九岁的外公放下了课本。他背着帆布包,来到奉化,成了修建水坝的小工。盛夏,日头像烧红的铁盘,赤着膊,脊梁被晒得蜕了一层又一层皮,凝成黝黑。寒冬,山坳里的风卷着砂石,他握着铁锹,指节裂出一道道血口子,血珠渗进泥里。三年后,水坝终于挺立起来,外公站在坝顶,望着明镜般的水面。晒脱的皮、冻裂的口子,都成了镜子上细碎的光斑。
次年,外公应征入伍,来到福建宁德。舰艇上的日子,罐头吃到反胃,白菜比肉还金贵。海上天气翻脸比翻书还快,前一秒风平浪静,下一秒便狂风骤雨。可就是在那艘陈旧的舰艇上,外公结识了一群异姓兄弟,在狭小的舱室里分食咸菜,苦却热乎。
入伍第二年,一场台风正扑向海面。乌云像打翻的墨汁,惊雷滚动。巡逻艇正紧急回港,忽然,一声微弱的呼喊被风浪递了过来。外公冲到舷边,只见人影在沸滚的浪涛里沉浮。没有犹豫,外公纵身跃入海中。浪头砸下来,他咬牙逆流游去,一把托起那个虚脱的陌生人。回船时,他浑身痉挛,却死死抓着那人的手臂不肯松。三等功奖章被收进抽屉,他在医院躺了七天。奖章是冷的,可他跳入海中的那一瞬,血是滚烫的。
一九八四年,外公脱下军装,回到家乡,进了乡镇企业当机修工。工厂里多了一个奔跑的身影,机器轰鸣处,就有他沾满油污的身影。他耳朵贴着轴承听异响,鼻子嗅着气味辨故障,人称“八级钳工”。每天下班,他累得拿不稳筷子,可次日清晨,他又踏着露水走向车间。那身风尘仆仆的工装,一穿就是二十多年。
如今外公老了,背微佝偻,眼却清亮。从奉化到宁德再到家乡,他的一生都在风尘里穿行。没有惊天伟业,只有一双手、一副肩、一颗心,在平凡日子里默默发热。
一身风尘,写就凡人滚烫一生。外公让我懂得:这世间最动人的光芒,不在高台之上,而在普通人俯身劳作时,那滴落在尘土里的汗珠中;在纵身一跃时,那毫不迟疑的热血里。凡人如尘,亦可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