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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远的向日葵地

余姚市低塘小学 严凯捷

2026-08-09

是的,李娟笔下《遥远的向日葵地》中闪光生香的异地生活,成了我这个江南女子向往的诗和远方。

遥远的向日葵地,有多远?宁波、杭州机场目前都没有直飞新疆阿勒泰的航班,算上中转,整个行程至少需要10小时,甚至更长;没有直达高铁,坐普速列车,需要54小时;自驾4400公里至少5天。于我而言,真正天远地遥!

李娟在《遥远的向日葵地》中书写的,她妈妈是绝对的主角。我决定送几个词给娟妈,想了又想,最终找到一个觉得最贴切的——强悍!娟妈眉目间的光芒和身上的豪情,是阿勒泰戈壁赋予她的。干涸粗糙的荒野大地,把娟妈妈磨砺成天不怕地不怕的女人,总是信心满满,嘴里时时冒出:“我哪点不如人了?”如果在战争年代,她绝对是“双枪老太婆”式的女英雄。

戈壁滩的千里大地、茫茫旷野总不见下雨。娟妈喊着这天怎么了,怎么不下雨?而此时江南水乡的我们正浸在绵绵梅雨季的水墨画中。干涸的土地被娟妈种上了向日葵,还不是小打小闹,百来亩。她赤裸上身扛锹穿行在戈壁滩的葵花地中,成了葵花林里最强大的一株,似女王般权势鼎盛。葵花地种了毁,毁了种,她从未放弃。向日葵让她对生活充满希望的力量。

向日葵明亮硕大的花盘永远朝向阳光,是一种不求回报的追随,一种持久温暖的守护,给予人乐观向上的朝气和丰收富足的希望。向日葵谁不喜欢?春天的时候,友人问我要不要种向日葵。种!我毫不犹豫。

我家院子里种的几株向日葵是观赏型的,一株能长出好几个花盘。我数了一下,最多的一株有七个花盘,如撑开的手掌大小,娇娇柔柔,不结籽,但也不乏浪漫。我想,娟妈若看到了,双手一叉腰说,这算什么?

娟妈指着不到一尺宽的土路说,这条路是她的,本来这里没路,她天天骑车打水,来来回回就走出了这条路。一条只有她一个人在使用的路。这跟鲁迅先生说的有点不一样: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娟妈独自面对荒芜,披荆斩棘,纯洁寂静,没人会打扰她。她成了一个没人陪伴“走”出来的开拓者。路的尽头是葵花地。葵花已有半人多高。

娟妈喜欢骑她那辆大排量的摩托车。她用摩托车去几公里外的排碱渠打水,每次装满两只二十公升的塑料壶。她骑摩托车在荒野深处炫车技,在两个中间就一拃宽的小坑间飞驰而过。她野心勃勃,想参加类似野地拉力赛之类的摩托竞技赛。组织者不同意她报名。这事让她恨得牙痒痒:“超龄,他们居然说老子超龄了!”

娟妈像个不是女人的女人,是像个男人样儿的女人,不以“我”自称,用“老子”。母女俩隔着两百公里打电话。电话中她一字一顿竭声大喊:“老子!现在!正,站在一个,最高的地方……”显然,她正在与大风抗衡。娟妈帮她家狗剥瓜子,边剥边骂:“妈的,老子干了一天活,还得侍候一条狗!”狗吃得高兴,她也跟着高兴。她跟女儿的对话聊天里还会说“关你屁事”。娟妈做的饭难吃,好几次让李娟吃到一半就吐,做妈的毫无同情和关切:“爱吃吃,不吃滚。”娟妈说话的语气、用词,爽吧!我们江南女子温柔细腻,吴音相媚好,溪上青青草,溪头剥莲蓬。

娟妈当然也有柔情的一面。她绞尽脑汁,翻烂字典,非要给女儿取一个与众不同、天下无双的名字不可——李娟。李娟不负妈望,成了诞生于土地的散文大家。娟妈迷恋葵花地,迷恋孤独,迷恋纯粹的蓝天,迷恋粗砺的大地。她做了不太像稻草人的稻草人,立在葵花田里吓唬毁苗的鹅喉铃。她采回一束野花,这花的湿润丰盛,让李娟觉得妈妈采回家的是这春天里的全部。她背着戈壁滩上捡的两块灰头土脸的石头,风尘仆仆到阿勒泰市,只为给李娟看看,因为石头冠名为“戈壁玉”。李娟还吃到过妈妈做的最好吃的一盆菜——豆瓣酱煮青菜,一路暖到心窝。

娟妈的劳作淳朴诗意。她家大业大,又是鸡又是鸭又是狗又是兔,更有百来亩葵花地。牧羊犬丑丑,样子丑,吃得多。赛虎是一条喜欢玩直立的小狗,胆小至极,一点不符合它的名字。但它乖巧,无数次娟妈是抱着它一同入葵花地深处的。五十多只鸡,她的想法很简单,反正地盘大,养得下。养了三十多只鸭,因为她想做一件羽绒服。这一度让李娟成为“牧鸭女”。

娟妈养的兔子,如狗一样黏人,与她如影相随,很懂事,从不啃葵花苗。我家也养过兔子,只在笼子里不停地动着三瓣嘴,不停地随吃随拉.明明是美丽的生命存在,却一点不灵动,把周遭弄得又脏又臭,还害我每每放学回家要去给它拔草。我到现在也不知道这草的学名,只知道余姚话叫“奶丝草”,汁水白白的如同牛奶,兔子的最爱。

娟妈还是个店老板。离葵花地有点远的阿克哈拉村,她开着一家杂货铺,核心竞争力是嘴巴甜。她跟哈萨克人交流,哈汉双语并驾齐驱,尽管磕磕巴巴,却也相谈甚欢。她向人打招呼甜美又亲热,不管认不认识,她的绝招是称谓与职业挂钩:挖煤的,管人家煤老板;烧砖的,砖老板;隔壁种地的,地老板。养蜂人带着数万蜜蜂来到大片的葵花地边,她理所当然地称他们蜂老板,并拿出钱顾蜜蜂授粉。向日葵金光灿烂,万千的金色蜜蜂纷起跳跃,“嗡嗡”声都亮得灼灼蛰眼。

娟妈的葵花地边囤着一吨煤,用来烧菜做饭。葵花收获了,二十多吨葵花籽。这成为了李娟离开后的底气。我真的无法想象,娟妈百来亩葵花地有多大。当年我家7亩多的承包地,不说平时的田间劳作,农忙时节的割稻插秧,累得浑身酸痛,晚上躺在床上,手不是手,脚也无处放之感。

娟妈的葵花地南面是起伏的沙漠,北面是戈壁硬地,没有一棵树,还会被沙尘暴席卷。天苍苍野茫茫,向日葵是唯一的荣华富贵。难得下的一场雨简直是金玉满堂。她在其间活成了一个传奇,如同梵高画作中的向日葵,有着顽强炽热的生命力。我不得不仰视她。

我合上《遥远的向日葵地》,走入自家院子中。李娟在书的后记中写着,她想要一座房子,有靠近大地的小院子,养着鸡种着花,有一小块菜园,种着辣椒番茄韭菜。菜园边有两棵树。她说这只是一种念想,无法付诸现实。我觉得我都帮她变成了现实,而且我家的院子比她想要的更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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