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私

鄱阳二中高二七班 毛紫婷

2026-08-10

母亲总说,我是一个自私的孩子。“自私”二字,我久久不知道该怎样落笔诠释。可在我的眼里、心底深处,她才是这个世界上最擅长独自隐忍的大人。

我第一次听见那压抑的声响,是在一个寻常的夜晚。

那晚月光倾泻进阳台,与客厅吊灯的微光彼此相融,屋内灯火通明。母亲早早洗漱睡下,我望着她熄灭房间的灯,静静躺倒在床上沉沉入眠。她孤身蜷缩在漆黑的卧室里,一扇单薄的房门,隔开了屋外所有光亮,独自留自己沉浸在沉沉夜色之中。

客厅的电视播放着热闹的综艺节目,我的笑声肆意散开,填满了整个屋子。我全然不在意自己的声响多大,也没顾及家里隔音并不算好。或许是我的欢声笑语太过喧闹,反倒衬得周遭愈发寂寥冷清。

忽然间,我的耳朵敏锐捕捉到一丝异样的动静。可我刚闭上嘴、调低电视音量,那道声响便骤然消失。我疑惑地站起身,思索片刻后又坐回原处。

彼时我没有深究异响的来源,很快便沉溺在方才欢愉的情绪里。

沉寂许久,那细碎的声响再度传来。霎时间一股凉意攀上后背,我放轻脚步,慢慢朝着声源挪动。电视机里此起彼伏的人声,莫名成了我缓步前行的背景音乐。

一秒、两秒、三秒……三十秒,我离房门越来越近,终于听清了里面传来的动静。

那是压抑不住的呜咽。

我迟疑地靠在门板外侧,心底暗自疑惑:声音是从这间屋子传出来的吗?我没有贸然推门,只是伫立原地,轻轻将耳朵贴在冰冷的木门上。

答案已然明晰,的确是这里。

我听不清屋内细碎的话语,却清清楚楚分辨得出,这是隐忍的哭声。我认得这扇门,门后正是母亲的卧室。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我迟疑许久,轻轻叩了叩房门。屋内毫无回应,我小心翼翼推开一条门缝,轻声问道:“你在说什么啊?”那一刻,我暂时抛开了母女的身份,只是一个心生疑惑的孩子。

屋里的她好似猛然被惊醒,带着几分不耐烦开口:“吵什么啊?”话语利落平淡,听不出半点哭过的沙哑。

看见她神色平静,我心头纷乱的疑虑一下子散去,暗自心想,大概只是我听错了。

往后三天、一周、半个月,我数次在深夜听见卧室传来这般低沉呜咽。

依旧是那间常年熄着灯的卧房,委屈与难过都悄悄藏在黑暗里。窗外夜夜月色皎洁透亮,却半点都照不进这间封闭的小屋。

后来我再也没有特意关掉电视,也没有主动推开那扇房门。

我学着母亲独处的模样,关掉自己卧室的灯光,安安静静躺在床上。

我想着,我们仅仅隔着一堵墙壁,就这样静静陪着她,默默倾听她无处安放的心事。

不知不觉间,滚烫的泪水浸湿了枕头与被褥。

明明只隔一堵墙,屋子的隔音算不上严实,可我始终听不懂她深夜独自呢喃的心事。客厅电视的声响依旧继续,我陷在自己复杂的心绪里,万般感触堵在胸口,落不下眼泪。

没过多久,屋内的呜咽渐渐停下。我的情绪却难以平复,不知不觉湿了眼眶。

细细想来,这何尝也是一种独属于她的隐忍。

我的母亲,她是最习惯独自消化情绪的大人。她不愿向外人袒露生活里的疲惫苦楚,只愿意在深夜睡梦之中放任情绪宣泄;她选择把所有委屈,尽数倾诉给空寂漆黑的卧室,唯独不愿卸下坚强,向最亲近的我示弱。

我时常暗自期盼,倘若她不必是我的母亲,我也不必以女儿的身份面对彼此,该有多好。

那样我可以做她无话不谈的挚友,她也能放下长辈的包袱,坦然做我的朋友,不必碍于母女身份,刻意隐瞒心底积攒的万般苦楚。

十六年来,她陪伴着我成长,人生大半的时光都耗费在我的身上。

我或许确实是自私懵懂的小孩,可我实在不忍心,看着她慢慢活成一个独自扛下所有、不肯倾诉的大人。


 

首页 投稿 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