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市北仑区顾国和外国语学校904班 周浩天
2026-08-10
船离开码头的时候,太阳正从江对岸的楼缝里挤出来,碎金似的光落在水面上,被轮机搅成一锅浑浊的汤。
徐德顺从驾驶舱的侧窗探出半个身子,往岸上扫了一眼。客运码头的铁栅栏外面,站着几个稀稀拉拉的人影,送行的,看热闹的,或者什么都不是——只是恰好路过,停下来歇歇脚。没人朝他挥手。他把身子缩回去,拉上窗,从仪表台上摸出半包压扁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这是徐德顺跑这条航线的第十九年。从长江这头到那头,上水五天,下水四天,来回一趟将近十天。十九年里,他在江上漂了五千多个日夜,比他在岸上待的日子多出好几倍。他的工友们叫他“船长”,半是玩笑半是客气——他开的不是那种万吨巨轮,只是一艘三百吨的散货船,运黄沙、石子、煤炭,偶尔运化肥。船不大,吃水浅,在江上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贴着水面漂。
船尾的厨房里,轮机长老周正蹲在地上剥蒜。蒜皮落了一地,白花花的,像碎了一地的指甲。锅里炖着鱼,是从江边渔民手里买的,两块钱一斤,比岸上便宜一大半。鱼是江里现捞的,鲫鱼,不大,巴掌长,刺多,炖汤刚好。锅盖一掀,白汽蒸腾,带着一股土腥味,把逼仄的船舱灌得满满当当。
“老徐,”老周头也不抬,“上回跟你说的那个事,你考虑了没?”
徐德顺没接话。他知道老周说的是什么事——老周的外甥在苏州开了个修船厂,正缺人手,工资比跑船高,关键是能天天踩着岸。老周已经劝过他好几回了,每回都是同样的话:“五十好几的人了,别漂了。人不是船,不能一辈子不泊岸。”
人不是船,不能一辈子不泊岸。
这话听着没什么,落在徐德顺耳朵里,却像锚链子一样沉,哗啦啦地往下坠。他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别在耳朵上,眼睛盯着前方的江面。水色浑浊,像煮过的中药汤。一只水鸟从船头掠过,翅膀几乎贴着水面,飞了不远又落下去,随波荡着,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徐德顺不是没想过上岸。十九年前上船的时候,他跟自己说,干个三五年,攒够了钱就回家。那时候他三十六岁,女儿刚上小学,老婆在镇上的棉纺厂做工。三五年后,女儿上了初中,学费涨了,老婆的厂子倒闭了,攒的钱不够。那就再跑几年。几年后,女儿上了高中,成绩不错,老师说有希望考大学。大学是要钱的,一年学费加生活费,抵得上他在江上漂半年的收入。那就再跑几年。再后来,女儿考上了,去了省城,学了会计。四年大学读下来,他跑了四年船。女儿毕业那年,他回了一趟家,发现老婆老得厉害,头发白了一半,牙掉了两颗,笑起来的时候习惯性地捂嘴,像是怕被人看见。他站在自家门口,忽然觉得这个家有点不认识了——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了里面的红砖,院墙根长满了青苔,院子里的石榴树不知道什么时候死了,枯枝指向天空,像一只瘦骨嶙峋的手。
那天晚上,他躺在自家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床是实心的木板床,硬邦邦的,和船舱里那张铺一模一样。但他睡不着。太安静了。没有轮机的声音,没有水流拍打船舷的声音,没有锚链碰撞的叮当声。安静得让他觉得耳朵里空落落的,像被什么东西掏过。凌晨两点,他爬起来,摸黑走到院子里,蹲在枯死的石榴树底下抽了两根烟。月亮很亮,把地上的烟灰照得发白。他想,人真贱,漂久了嫌船吵,上了岸又嫌地太静。到底哪里才是自己的地方?
他没想明白。第二天一早,他又上了船。
日子就这么流过去。徐德顺的烟越抽越凶,从一天半包变成一天一包,又从一天一包变成一天一包半。他的手指被烟熏得焦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污。每次靠岸加油或者装货的时候,他会蹲在码头边上,对着江水发呆。水是黄的,打着旋儿往下游走,不知道要流到哪里去。
有一回在芜湖卸货,码头上来了个年轻人,二十出头,戴着眼镜,背着一个很大的旅行包,手里拿着一本翻旧了的地图册。他站在岸边,仰头看着徐德顺的船,看了很久。后来他走过来,问能不能搭船去安庆。
徐德顺笑了。他的笑容在满是胡茬的脸上显得有点苦,“这不是客船。”
年轻人说他知道,但他就是想坐货船。他从北京来,在一家互联网公司上班,上个月辞了职,打算沿着长江走一趟。他不赶时间,走到哪儿算哪儿。他说他想看看长江,看看这条江上的人是怎么生活的。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江面上偶尔闪过的碎光,那是一种徐德顺已经很久没有在任何人脸上见过的神情——不是兴奋,不是好奇,而是一种笃定,好像他确确实实知道自己要什么。
“你家里人不管你?”徐德顺问。
年轻人笑了笑,“他们管不着。”
徐德顺没再说什么。他把这个年轻人让上了船。船开了以后,年轻人站在船头,举着手机拍照,拍江水,拍岸上的树,拍远处模模糊糊的山影。江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也不管。风大得能把人的脸皮吹皱,他却像感觉不到似的,站了两个多小时,直到天擦黑了才回舱。
晚上吃饭的时候,年轻人坐在徐德顺对面,夹了一筷子鱼,嚼了半天没咽下去。鱼刺多,他不太会吃。老周递给他一瓶啤酒,用筷子撬开瓶盖,泡沫溢出来,顺着瓶身往下淌。年轻人接过去,仰头喝了一大口,被呛得直咳嗽。
“慢点,”徐德顺说,“这酒不比你们北京的精酿。”
年轻人擦了擦嘴,问他跑船多少年了。
“十九年。”
“十九年。”年轻人重复了一遍,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你肯定见过很多事。”
徐德顺没接话。他低下头扒饭,扒得很快,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老周替他接了话:“他能见什么事,就是这条江,跑过来跑过去,跟拉磨的驴似的。”
年轻人笑了,徐德顺没笑。
那天夜里,船停在江都附近的一个锚地。月亮很大,把江面照得银白,像一面没打磨过的镜子。徐德顺坐在船尾,两腿悬在水面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像江上的航标灯,只是比航标灯短命得多。年轻人从舱里钻出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人沉默了很久。
后来年轻人开口了。他说他爸也是个跑船的,跑了二十多年,去年退了休,在老家开了个小卖部。他说他小时候很少见到他爸,一年到头,也就过年那几天能见着。有一回他爸回来,给他带了一包糖,包在一个塑料袋里,糖纸花花绿绿的,他舍不得吃,藏在枕头底下藏了小半年,后来糖化了,把枕巾染了一大片,他妈洗了好久都没洗干净。他考上大学那年,他爸破天荒地请了一个月假,送他去学校报到。那是他头一回跟他爸待那么长时间。报到那天,他爸穿了一件新衬衫,袖子太长,卷了两道,领口的扣子扣得板板正正,走在他旁边也不说话。到了宿舍,他爸帮他铺床、挂蚊帐,动作很慢很仔细,跟做一件多要紧的事似的,弄完了就站在宿舍门口,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他跟他爸说,你回去吧。他爸点点头,转身走了。他站在宿舍楼门口,看着他爸沿着那条梧桐树夹道的水泥路往外走,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校门口。他忽然想起来,他忘了跟他爸说一声谢谢。
“后来呢?”徐德顺问。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差点被水声盖过去。
“后来?”年轻人把手里的一颗小石子丢进江里,水面溅起一点水花,转眼就没了,“后来我毕了业,找了工作,一年回去一次。去年他退休,我说我回去帮忙,他说不用,说我工作要紧。他就是这样的人,一辈子都在替别人想,从没替自己想过。”
徐德顺没说话。他把烟头摁灭在船舷上,烟头的火星在夜风里闪了一下就熄了。他盯着江面上的月亮,眼睛被风吹得有点发酸。
年轻人转过头看他,“你女儿呢?”
徐德顺愣了一下。
“白天听老周说的,”年轻人笑了笑,“说你女儿读了大学。”
徐德顺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女儿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他正好在宜昌卸货。老婆打电话来,声音激动得发抖,说丫头考上了,省城的大学,会计专业,正经的本科。他挂了电话,蹲在码头上,对着来来往往的货船,哭了一场。码头上灰尘很大,风一吹,满脸的泪混着灰,糊成一团。没有人注意到他。也没有人认识他。他是江上千千万万条船中的一条船上的一个船工,是这座城市每天吞吐的无数货物中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没有人知道这个蹲在码头边哭的男人刚刚收到女儿考上大学的消息,也没有人知道他哭不全是因为高兴。他只是忽然觉得,这十九年,值了。可这“值了”的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就吓了一跳——十九年的江风,十九年的油污,十九年吃在船上睡在船上,换一个大学录取通知书,就叫值了?那他自己呢?他的那十九年,去了哪里?
“她挺好的,”徐德顺说,声音像被江水洗过一样,淡得没什么味道,“去年毕业,在省城一家公司上班。做会计。”
“那挺好,”年轻人说,“你可以休息了。”
徐德顺没接话。他又点了一根烟,烟雾被江风吹散,像一摊被稀释的墨。远处传来另一条船的汽笛声,低沉,悠长,像老牛在江面上叹气。
他不知道怎么跟这个年轻人说,他不能休息。女儿虽然在省城上了班,但省城的房子贵,租房子也贵。每个月工资到手,刨去房租和吃饭,剩不下多少。女儿懂事,从不跟他开口,偶尔打电话来,还问他身体怎么样,叫他少抽烟。但他心里清楚,女儿的日子并不宽裕。有一回女儿在电话里说,公司旁边的盒饭涨价了,以前十二块一份,现在十五块,她就换了一家,走远一点,买十块的。徐德顺听了没说什么,挂了电话以后,坐在船舱里发了很久的呆。他想起女儿小时候,有一年过年,老婆带她去镇上买新衣服,她看中一件红色的棉袄,五十八块钱,老婆嫌贵,拉着她走。她不哭不闹,只是走出店门的时候回了三次头。那件棉袄后来没买,她穿了一件亲戚家孩子穿旧的蓝色棉袄过了那个年。蓝色的棉袄洗得发白,袖口短了一截,露出手腕。徐德顺那时候在江上,不知道这件事。后来听老婆说起来,已经是好几年以后了,他用一双沾满机油的手捂着脸,蹲在船舷边,蹲了很久。
他这一辈子,好像总是在“后来”才知道很多事。后来才知道女儿小时候喜欢画画,画了一只猫贴在墙上,被老婆撕了,说贴画会把墙皮粘坏。后来才知道老婆的腰不好,在棉纺厂落下的病根,阴天下雨就疼,疼得起不来床。后来才知道,他家门口那棵石榴树,是女儿十岁那年种的,长了十几年,结果第一年石榴压弯了枝条,第二年就枯死了,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事,他都是在某一个码头、某一个锚地、某一次靠岸装货的间隙,断断续续听来的。而他听到的时候,那些事已经变成了往事,变成了无法弥补的缺口。
夜色更浓了。江面上的灯火渐渐稀疏,只剩下航道上的浮标在一明一灭,像溺水的人伸出的手。年轻人打了个哈欠,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他说明天到了安庆就下船,谢谢徐德顺载他这一段。
“这一段,”他说,“比我之前走的所有路加起来都好看。”
徐德顺笑了笑。这一次,他笑得比之前舒展一些,嘴角的纹路像江面上的涟漪,荡开又收回。
第二天,船在安庆靠岸。年轻人背着包跳上码头,回头朝徐德顺挥了挥手。他的背包带子勒进肩膀,眼镜在太阳底下反光,看不清眼睛。徐德顺站在驾驶舱的侧窗前,也抬起手,挥了两下。年轻人转身走了,沿着码头的斜坡往上走,走得很稳,一步是一步。斜坡上面是一条沿江的马路,马路对面是一排矮矮的民房,灰色的墙,红色的瓦,瓦缝里长着几丛枯草。再往上,是天空,蓝得有点发白,像一块褪了色的旧布,被江水洗了太多年。
船又开了。码头上的人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江岸线上。徐德顺收回目光,点上今天的第一根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驾驶舱里弥漫,模糊了仪表台上的各种指针和指示灯。
船继续往上游走。江面时宽时窄,两岸的景色千篇一律——工厂的铁皮屋顶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农田里青一块黄一块,偶尔出现一排民房,贴着白瓷砖,二楼的阳台上晾着衣服,花花绿绿的,像挂了一面面小旗。偶尔有别的船迎面驶来,汽笛一声长鸣,擦身而过,然后继续各自的航程。徐德顺认识江上跑的很多船,就像认识街坊邻居一样。哪条船吃水深,哪条船主机该大修了,哪条船的船主去年换了人,他心里都有一笔账。有时候两条船在锚地碰上了,船工们蹲在各自的船尾说话,隔着水面喊过来喊过去,说水位,说柴油价格,说家里的事,声音在水面上传得老远,惊起岸边芦苇丛里的野鸭子。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徐德顺已经习惯了船上的生活,习惯了机舱里那股永远散不掉的柴油味,习惯了晚上睡觉时江水拍打船舷的声音,习惯了隔三差五靠岸时,用脚踩在土地上的那几分钟短暂的踏实感。他甚至习惯了岸上的人看他的眼神——那种混杂着怜悯和轻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被生活打败的人。
有一回船在铜陵装沙,徐德顺蹲在码头边上吃盒饭,听到旁边两个装卸工在聊天。一个指着他的船说,你看那条船,那老头儿在这条线上跑了快二十年了。另一个说,跑了二十年还是个跑船的,真没出息。
这话传到徐德顺耳朵里,他嚼饭的嘴停了片刻,然后继续嚼。他不是不在乎。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在乎。他年轻的时候也想过出人头地,想过做生意,想过在岸上盖一栋两层的楼房,院子里种一棵桂花树,秋天的时候整个院子都香喷喷的。他甚至还在地摊上买过一本《生意经》,巴掌大的小册子,封面上印着元宝和算盘。但那本册子他只翻了头几页,后来不知丢到了哪里。那时候他刚结婚,女儿刚出生,家里需要钱,他就上了船。上了船就下不来了。
不是船不让他下。是他自己不知道,下了船,他能去哪儿。岸上的世界变化得太快,楼房一年比一年高,马路上跑的汽车一年比一年多,连码头上用的吊机都换成了他不知道名字的新型号。他对这个岸上的世界,越来越陌生。有一次他走在一个县城的街上,十字路口等红灯,他站在斑马线这头,身边来来往往的人没有一个认识他,他也不知道这条街叫什么名字。路边新开了一家奶茶店,玻璃橱窗上贴着花花绿绿的广告,门口排着七八个年轻人,低着头看手机。徐德顺从门前走过,往玻璃窗里望了一眼,看见一个穿围裙的小姑娘正在往杯子里加冰块,冰块落进杯子,哗啦一声。那个声音不知为什么在他耳朵里停留了很久。
那个年轻人走后的第二个月,徐德顺的女儿给他打了一个电话。
那天船正经过武汉。他记得很清楚,因为他站在船头,能看见长江大桥的轮廓横在天边,钢架结构密密的,像一道缝在水天之间的伤疤。太阳正沉下去,把江水染成一片橘红色。他的手机响了,他从裤袋里掏出来——手机是老款的按键机,屏幕裂了一道缝,但不影响用——是女儿打来的。
“爸。”女儿的声音在江风中有些模糊。
“哎。”
“爸,我跟你说个事。”
“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徐德顺能听到女儿的呼吸声,还有远处汽车的喇叭声。她在路边。
“我想辞职。”
徐德顺愣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耳朵上的烟,没取下来。
“好好的,辞什么职?”
女儿说,她不喜欢现在的工作。每天坐在格子间里,盯着电脑上的表格和数字,一天下来眼睛都花了。公司里的同事勾心斗角,谁在领导面前说了谁坏话,谁的报销单被打了回来,谁升了职谁的脸色就变了,她应付不来。她说她觉得自己像一颗螺丝钉,拧在一个巨大的机器上,每天重复同样的事情,没有尽头。
“那你想做什么?”徐德顺问。他的声音尽量放得很平稳,不想让女儿听出什么别的来。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阵。然后女儿说:“我想开个面包店。”
徐德顺没说话。他把耳朵上的烟取下来,叼在嘴里,手在身上摸了半天没摸到打火机,这才想起来打火机落在驾驶舱里了。他把烟又从嘴里取下来,捏在手里,烟被他捏得变了形,烟丝从纸卷的缝隙里漏出来,落在他的裤子上。
“爸,”女儿的声音变得有些急,“我知道这听着不靠谱。但我真的喜欢做这个。我在家试过了,我做的面包,邻居都说好吃。我在网上看了教程,也在面包店打过两个月的周末工,我想了很久,不是一时冲动。我可以先从小做起,不用多大的店面,做得好再慢慢扩大……”
徐德顺听着女儿的声音,忽然想起她小时候。那时候她喜欢画画,用蜡笔在墙上画,画房子,画树,画一只永远飞不起来的鸟。老婆骂过她很多次,说墙皮画花了不好收拾,她就不画了。后来上了学,她又迷上了捏橡皮泥,捏了小兔子、小狗、小人,整整齐齐地摆在窗台上。再后来,橡皮泥干了,裂了缝,那些小东西一个一个被她丢进了垃圾桶。上了初中以后,她就再也没捏过橡皮泥,也没画过画。她的桌子上堆满了习题册和模拟卷,周末被补习班占满,回家以后唯一的娱乐是用那台旧电脑看看电视剧。
徐德顺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揪了一下。他想起那个年轻人说的话——“他就是这样的人,一辈子都在替别人想,从没替自己想过。”他不想让女儿也变成这样。他在这条江上漂了十九年,就是为了让女儿不用像他一样,一辈子做自己不喜欢的事。如果女儿现在做的事情让她不开心,那他这十九年,到底图了个什么?这个问题像一根鱼刺,卡在他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要多少钱?”他问。
女儿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开面包店,要多少钱。”
女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江风呼呼地吹,把徐德顺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听到女儿的呼吸声变重了,像是哭了。他心里一紧,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女儿哭。有一回女儿三岁,发高烧,在镇上的卫生院打吊针,针扎进去的时候她哭了一声,然后咬着嘴唇不哭了,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小脸煞白。徐德顺站在旁边,手心里全是汗,恨不得替她挨那一下。
“爸,”女儿的声音带着鼻音,“你确定吗?你跑了这么多年船,攒的钱是养老用的……”
“养什么老,”徐德顺打断她,声音粗了起来,像是在对自己发狠,“我还没老。”
挂了电话,他站在船头,看着长江大桥越来越近,又看着它越来越远。火车的轰鸣声从头顶碾过去,整个江面都在轻微地颤抖,连他的船也感觉得到。夕阳已经沉到桥底下去了,只剩下天边一抹残红,像被谁用水稀释过的血。
他把那根捏变形的烟重新叼回嘴里,这一次他摸到了打火机。火苗蹿起来,在江风里摇摇晃晃地立了片刻,灭了。他又打了一次,又灭了。打到第三次,他终于点着了。烟头的火光在夜色里亮起来,像一颗微型的太阳,只照亮了他脸前巴掌大的一块地方。
他想起老周那句话——“人不是船,不能一辈子不泊岸。”
可他想,船泊了岸,就真的是船了吗?船舵锁了,锚下了,轮机熄了,它就只能待在那个码头上,被太阳晒,被雨淋,铁锈慢慢从吃水线上往上爬,爬过船舷,爬过栏杆,最后把整条船都吞进去。它在水里腐烂,在时间里朽掉,直到有一天,连它的名字都没人记得。它是一艘船,可它再也下不了水了。
那我呢?他想。他在这条江上漂了十九年,把自己的日子漂成了一片茫茫的水,望不到头,也看不到底。他不是不想泊岸,他只是不知道,岸上还有没有他的位置。他不知道走在岸上的时候,脚下的地会不会像甲板一样晃,他不知道睡在岸上的第一夜会不会仍然因为太过安静而失眠。
他记得有一年冬天,船因为大雾停航了三天,困在芜湖的锚地里动弹不得。雾大得像一堵墙,看不见对岸,看不见上下游的船,甚至连码头的轮廓都被雾气吞了个干净。老周在船舱里蒙头睡觉,呼噜打得震天响。徐德顺坐在驾驶舱里,透过玻璃往外看,什么都看不见。他把窗推开一条缝,雾立刻涌进来,又湿又冷,贴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他听见江水的声响,听见远处有船在拉汽笛,声声闷闷的,从雾里传来,辨不清方向。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世界忘掉了,这条船,船上的人,都被遗忘在这片白茫茫的雾里,没有人知道他们在哪里,也没有人关心。
那三天,是他十九年里最难熬的三天。后来雾散了,江面露了出来,对岸的楼房也露了出来,世界还是那个世界。可那三天的感觉,一直留在他心里。他有时候想,也许他这辈子,就是困在一场雾里。雾里没有岸,只有水。
江水在船底流动,发出那种持续不断的、低沉的声音。徐德顺听了十九年,早已习惯了。可这天晚上,他忽然觉得那声音很陌生。它不像从前那样沉闷,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轻轻翻了一个身,把水的脉动揉进夜色里。
夜里,徐德顺躺在铺上,辗转难眠。舷窗外的月亮又圆了,悬在江面上方,亮得不像话,把舱里照得跟白天似的。他侧躺着,盯着墙上的挂历发呆——挂历是码头上的人送的,印着一家化肥厂的广告,画面上是绿油油的稻田和一个翘着大拇指的农民。挂历上的日期还是两个月前的,没人翻过,纸面上落了一层灰。月光打在挂历上,农民的笑脸被照得有点诡异。
他想起白天在锚地遇见的那条船,船主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头发全白了,拄着一根竹竿当拐棍。他在这条江上跑了四十年,比徐德顺还早二十年。他的船锈迹斑斑,吃水线上长满了青苔,船尾挂着的国旗褪得几乎看不出颜色。徐德顺问他怎么还不退休。他笑了一下,露出几颗稀疏的牙,说:“退了休,我干什么呢?”
“我干什么呢?”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问徐德顺,又像是在问自己。
徐德顺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退了休,他干什么呢?
回老家?老家的房子空了好几年,院子里长满了草,房顶上的瓦被风吹跑了好几片,他听老婆说,去年下大雨,西边的墙渗水,墙根起了一层白霜一样的硝,客厅的地面湿了三天才干透。他去年回去看过一次,推开门,一股霉味扑过来,墙角结着蜘蛛网,网上一只死苍蝇,干透了,风一吹就碎成粉末。桌上的灰尘厚得能写字。他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自己的拖鞋放在哪里。他问老婆,老婆说,在鞋柜第三层。他打开鞋柜,里面的鞋子整整齐齐地摆着,全是他老婆的。
他自己的拖鞋,已经在船上了。
他又想起那个跑船的同行,问的那句话:“退了休,我干什么呢?”他有老婆,有女儿,女儿马上要有自己的面包店了。可他不知道,等这一切都安顿好以后,他自己该往哪里放。他是一艘船,在江上漂了十九年。现在,有人告诉他,该泊岸了。可他在岸上的那个“家”,住着还没有船舱里的铺睡得安心;他在岸上认识的人,加在一起还没有在锚地认识的船工多;他走在岸上,脚步是飘的,心里是空的。他不知道,这样的他,还算不算一个“岸上的人”。
月亮升到了半空中,清冷的光洒在江面上,水面晃荡,把月光揉碎了,揉成一片碎银子,撒在波浪之间。徐德顺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闭上眼睛。轮机的声音从船底传上来,嗡嗡的,像心跳。
船继续往前开。前方的江面隐入无边的夜色,岸上的灯火越来越稀,越来越远。黑色的水在黑色的夜里流着,看不清来处,也望不见尽头。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速度。他知道天亮以后,江还是这条江,船还是这条船,他还是他——一个在长江上跑了十九年船的、老了的人。女儿的面包店会开起来,老婆的腰疼会好一些,日子会继续往下过,他会继续在这条江上漂着,直到漂不动的那一天。
只是他不知道,那一天到来的时候,他还能不能找到他的岸。又或者,他从来就没有过岸。他只是一艘习惯了漂在水上的船,而那些看起来像是岸的东西,不过是他路过的一个又一个码头。码头不是岸。码头只是让他停一下,歇一下,喘口气。停完了,还要继续走。
江风从舷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水汽的凉意。徐德顺翻了个身,蜷起腿,把被角往肩膀底下掖了掖。他忽然想起那个搭船的年轻人,想起他说的话——“这一段,比我之前走的所有路加起来都好看。”徐德顺不知道那个年轻人后来去了哪里,有没有走完他想走的那条江。他只是觉得,那个年轻人说的“好看”,大概不是他眼里的这条江。年轻人眼里的江是风景,是壮丽的、诗意的、值得拍照留念的远方。而他眼里的江,是柴油、是油污、是风湿关节疼、是凌晨三点钟的起夜值班、是永远洗不干净的工作服。
但也许,那个年轻人说的是对的。也许这条江,确实是好看的。只是他看了十九年,看得太久,久到忘了它也是好看的。
船在夜色中继续前行。徐德顺终于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平稳下来,和轮机的声音混在一起,融为一体。船身轻轻摇晃,像摇篮,又像另一种形式的囚笼。
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