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象山中学高一(9)班 吴泽楠
2026-08-13
这里是法国最精密的仪器制造厂,而我是在1938年进入这里的。
一块光学玻璃,被安装在一个瞄准镜的前端,瞄准镜被卖给了一个英国人,被带回了德文郡,那里确是一个风光优美的地方:乡村,草甸,农田,远离了利物浦的噪杂,远离了雾都伦敦的阴霾,避去了工业的沉重活塞压挤的尖锐嘶叫。
从此我和后端的那块同伴成了瞄准镜的核心,常被柔软的绒布拭去灰尘,细心地卡装在一支卡宾枪上用于我们主人的打猎。日子过得舒适而安逸,每日我都仔细观察着这乡野的沃绿,而在狩猎时紧紧锁定那只灰色的山雉,感受着光线穿过我的身躯,体味着身下枪管在火药的爆燃后微微震撼,然后是山雉扑落着翅膀坠下,主人得到一顿美餐。
可这种惬意的日子还是被打破了。
如弹丸击碎了镜面,如巨石砸坏了湖面,如狂风吹折了劲松。
我永远忘不了那一天,1939年9月1日。
“号外!德国佬动手了!波兰沦陷了!”宁静的乡野间传来报童的号外声。主人手中提着报纸微微颤抖。
我们和那支卡宾枪一起着一块黑灰色绒布裹着,不知交给了谁。我们几个不知前路何方,不知命运何方。我们不懂什么战争,什么利益纠纷,只知未来的路只会不平静。
一路颠簸,一路颠沛,绒布在途中被打开过几次,每一次我都看到不同的景象。
蓝天与白云,沃野,青翠草甸,拥挤的火车。
碧海,远处的日影,模糊的小岛,挤满了许多英国士兵的甲板。
是塞纳河,如琉璃般,许多飞架其上的桥梁往来着行人。
铅灰色的天空,血色的太阳,沾着血与生命的焦土,弥漫刺鼻的黑烟,挂着血肉与碎布片的铁丝网,灼热地喷着火舌的马克沁机枪口。
我们被取出来了,但我和瞄准镜离开了那支卡宾枪,转而被装在一支毛瑟kar98k狙击枪上,被包裹在灰布条下,而我的前方也被一块网纱遮蔽。枪告诉我他现在的主人名叫爱德华,是一名盟军狙击手,而他是被爱德华从一名德军手中缴来的。
爱德华很快进入了战斗,我未曾想,自己如此辗转,最终竟是卷入了一场人类的战争。
我看到了!一个普鲁士人正在掩体后慌乱地填压弹夹,而我的十字准心已然与他深绿色的军盔重合。一枚7.62口径的子弹被拴动入仓,推入击发室,爱德华此时正身披一块破布,卧在一幢残楼的破窗边,破碎的砖与燃焦熏黑的烂瓦随处可见。普鲁士人一边压子弹,一边用肩臂把一个步话机夹在耳边,大声呼喊着什么。
“砰”。
一声闷响,灼热而急不可耐的弹头旋转着爆射而出,那个德国军官身后的墙洒上了心惊魄动的污血。爱德华起身离开,带着我们快速奔袭入阴影中。
往后的日子,我倍受煎熬。我们的准心一次一次被迫与人类重合,几乎每一次都伴随着流血,伴随着一个生命消逝,一个妻子失去丈夫,一个孩子失去父亲,一对父母失去儿子,一个家庭支离破碎。我试着反抗,我无法忍受杀戮,不想看我身下的枪口喷出灼热火舌,撵走一个生命,这比曾经打猎的感觉痛苦干倍,万倍。可我只是一块光学玻璃,我又能怎样?
渐渐,我麻木了。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久,很久,我也老了,双眼生翳,发昏,模糊,数不清的划痕。
许久,许久,我唯一记得的日子是1945年9月2日,人类说结束了,战争结束了,爱德华把我们送入了博物馆,啊,那可真是个好去处,清静而安宁,我们静静地倚在那块似乎几年前包裹过我的绒布上,缄默着。接下来人类发生了许多事,但我已无从知晓了,面前那块巨大的隔音玻璃阻断了一切。
我问枪,人类为什么有战争。
他说不知道。
但我有些明白了,他们为的是利益。
为了一块土地,一把金币,一座住宅……
战争只是部分人利益的游戏。
岁月无声地哀歌着,我们忏悔着自己杀人的罪行,深知那每一次重合所带来的都是家破人亡,妻离子散。我们恨极了战争。
许久,许久,我沉寂在睡梦中,看见了爱德华,看见了那放呼啸着穿过德军心脏的子弹,看见了塞纳河,看见了碧海,蓝天,沃野。
是德文郡!在梦中,我看见了它的乡野,似乎还是那么美。
年年岁岁,岁岁年年,在梦中,人类的世界每一处都那么美。
再次醒来,我们又坐上了被蒙上了黑绒布,又在路上,不知命运何方,不过我已无意再想了。不过这次只过了不久,我们便被重现天日。
透过昏浊的老眼,不再犀利的老眼,我看到了,看到了一行醒目大字。
“世界反法西斯胜利100周年纪念展”
我开始打量四周,是被精心摆放着的锈钢盔、电报机、步话机、锈子弹……
哦,已然百载春秋了,人类怎么样了?
如此眯眼看去,惊讶地发现不再是我闭眼前印象中那个残破,铅灰色的世界,这个世界的天还是蓝的,湛蓝的,云还是白的,雪白的。我的面前站了许多人,中国人,德国人,法国人,英国人,俄罗斯人……他们交谈得很和洽,一百个春秋似乎已经洗平了心中的仇恨。
人类本该这样。
那天我看到了高楼大厦、万家灯火、炫亮的城市、未曾停歇过的汽车。浸透着鲜血与生命的焦黑色土地再没看见,我的准心再也没有与生命重合。
永远铭记那一天,1945年9月2日。
那天我很安心地看到人类写下一个词:
“人类命运共同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