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网站发表 假如生命有颜色

假如生命有颜色

宁波市北仑区顾国和外语学校808班 张星辰

2026-08-24

凌晨四点十七分,我在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里醒来。

门外的声音很乱,有人喊着我的小名,有人压低了嗓子在哭。我掀开被子跳下床,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客厅的灯已经亮了,母亲站在外婆房门口,背对着我,肩膀在发抖。

我走过去,看见外婆静静的躺在床上。她穿着那件靛蓝的粗布衫,双手交叠放在胸前,眼睛闭着,嘴角甚至还有一点笑意。母亲说她是睡过去的,半夜里没听见任何动静。床头柜上放着半杯凉掉的茶,茶叶沉在杯底,像一截截睡着的小小树枝。

窗外还是黑的。凌晨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我打了个寒战,才发觉自己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睡衣。外婆那件靛蓝的衫子就搭在椅背上,昨天傍晚她还穿着它坐在院门口择豆角。我认得那件衫子,洗过太多次,靛蓝已经褪成了旧旧的蓝灰色,领口处磨出了一圈毛边。可它叠得整整齐齐,像外婆做任何事一样,从不会把东西乱丢。

父亲打了电话,亲戚们陆续赶来。堂屋里的白炽灯刺得人眼睛疼。有人在外婆脸上盖了一块白布,我站在门口看见那片白覆上去的时候,腿突然软了一下。母亲扶住我,她的手掌很热,可贴在我胳膊上像一把枯柴。

后来我没再睡。天蒙蒙亮时我独自走进外婆的房间。床铺已经收拾过了,枕头拍得蓬松,被子叠成方块。床头柜上那半杯茶还在,杯沿有一个淡淡的唇印。我端起来抿了一口,凉透了,苦得发涩。

然后我看见了窗台上那盆蓼蓝。

那是一盆外婆种了很久的植物,叶子宽大,边缘有细密的锯齿。夏天的时候她会摘了叶子泡水,那水慢慢变成青绿色,再把白布浸进去。此刻天光正一点点亮起来,从深黑变成墨蓝,再从墨蓝变成灰蓝。那盆蓼蓝立在窗台上,叶子在晨风里轻轻颤动,叶脉间还凝着昨夜的露水。

我忽然想起外婆教过我怎么辨认蓼蓝的好坏。“好叶子背面有细毛,摸上去沙沙的。”她捏着一片叶子凑近我眼前,“你别看它现在绿,泡进水里就是另一种颜色了。”她的手粗糙,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蓝,可碰着我的脸时总是轻轻的。

天完全亮了。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盆蓼蓝上,叶子的绿被照得透明。我这才发现,蓼蓝的叶尖上有一朵极小的花,白色的,还没开,像个蜷着身子的小点。外婆说过蓼蓝开花要等到秋天,花开完叶子就老了,染不出好颜色了。可这朵花偏偏在夏天就冒了出来,小小的,怯怯的,在那个清晨撞进我的眼睛。

出殡那天我穿了件蓝衣服,不是外婆染的那种蓝,没那么深,也没那么暖。送葬的队伍走在乡间小路上,路边的狗尾巴草在风里摇。我走在队伍最后面,口袋里装着那片蓼蓝的叶子,是临走时从花盆里摘的。叶子在我口袋里慢慢卷起来,边缘开始发褐,可那股清苦的气味一直散不掉。

回到家已是傍晚。窗台上那盆蓼蓝还在原地,白色的花苞比早晨大了些,微微张开了一道缝。我凑近看,花瓣薄得透光,边缘有一圈极淡的蓝。原来蓼蓝的花也是蓝的,只是太浅太浅,要凑得很近才能看见。

那天晚上我睡在外婆的床上。床单是新换的,可枕头上还有她头发的气味,混着蓼蓝叶子的清苦和阳光晒过棉布的暖。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那盆蓼蓝上,叶子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生命是什么颜色?凌晨四点十七分那个时刻,世界只剩下一片混沌的黑。可天会亮的。当第一线蓝从窗台渗进来时,我看见那朵蓼蓝的小花正在慢慢绽开。它不管人间发生了什么,只管在它该开的时候开。外婆的染布也是这样——布浸下去时是白的,捞出来时还是白的,要晾在太阳底下等。等时间慢慢把颜色长出来。

凌晨惊醒的那一瞬,我以为天不会再亮了。可天亮了,蓼蓝开花了,外婆的衫子还搭在椅背上。那片靛蓝没有消失,它只是从一件衣服渗进了另一个地方——渗进窗台上那朵花的蓝里,渗进清晨五点的天光里,渗进我闭上眼睛就能看见的那片颜色里。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布料上有淡淡的蓝,那是外婆留给我的最后一种颜色。

 

首页 投稿 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