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市北仑区霞浦学校 朱家俊
2026-08-27
记忆里,脚下的土地托举着世间万物。早些年,村里两户人家合用一头黄牛,按月轮流牵回家饲养。土地承包到户之后,几乎家家都养起了牛。牛不只是犁地拉车的劳力,更是人与土地之间的纽带。人的生计,牲口的枯荣,草木的生息,都纠缠在这片泥土之中。
我家最早养一头公牛,耕田拉车,家中重活大半靠它出力。后来为繁育牛崽,贴补家用,便换成一头母牛。那时候庄稼人的日子,本就和土地、牲口紧紧拴在一起。
黄牛性子娇气,怕泥浆,畏暑热。水牛却全然不同,耐得住苦,吃食从不挑拣。盛夏闷热,它总要泡进塘湾的水里,只把口鼻露出水面透气。不泡得浑身舒坦,任人怎么吆喝,也不肯爬上岸,就算满身糊满塘泥,也安之若素。每逢这时,父亲便牵它到塘边,一瓢一瓢舀水,细细把泥浆刷洗干净,水牛的皮毛重又泛出油光。生灵各有性情,牛也有属于自己的喜好与尊严。
水牛最贪食田埂、堤坝上的巴梗草。这种草根须扎得极深,不惧烈日干旱,越是骄阳炙烤,越是长得蓬勃。可地面上茎叶稀疏,挖起来格外费力。年轻人尚且要弯腰使劲,父亲常常直接跪在泥地里,或是席地坐下,一寸寸刨开板结的土层,把深埋的草根刨出来。裤腿沾满黄泥,汗水顺着额角淌进脖颈,他也很少停下歇息。
父亲话不多,从不张扬炫耀,一辈子默默扛住生活的磨难,安守朴素平淡的日子。水牛负重隐忍,巴梗草在烈日下倔强生长。人,牛,野草,同受一方水土滋养,生命的底色竟是相通:真正的力量,从来不在喧哗的表象,而在于向下扎根的隐忍。
正午日头毒辣,蚊虫嗡嗡成群。父亲戴上旧草帽,趁着晌午前后出门割草挖草。百十来斤的草担压弯竹扁担,晃晃悠悠一路挑回家。拿到塘边反复淘洗,滤尽泥沙,摊在木架上风干。青草滋养水牛,水牛耕耘田地,护佑一家人烟火温饱。这不是单方面的施舍,是土地之上,生命与生命之间的相互成全。父亲没有半句豪言,他全部的担当,就落在这年复一年往复不息的劳作之中。
邻里不少人为图省事,把牛往野地里一放便不再过问。父亲从来不这样。他深知牲口有天性,贪恋野地嫩草,一味放任,既容易糟蹋邻里庄稼,惹出纷争,也终究吃不到饱足。真正善待一条生命,不是一味纵容它的本性,而是心怀体恤,懂得约束,扛起一份责任。
牛棚常年收拾得干爽通风。夏日牛虻肆虐,父亲守在一旁挥赶;夜里点燃干枯蒲草,烟火驱散蚊虫。圈舍地面容易潮湿污秽,他时常清扫,铺上一层干土。更难得的是那份长久的耐心,日复一日引导水牛定点大小便。白天牵到屋外空地,夜里低声轻语几句。日子久了,水牛似是读懂人心,听见父亲呼唤便自觉行动。人心和生灵之间的默契,从来不会凭空而来,都是岁月、真诚与温柔慢慢磨出来的。
早先耕田耙地,黄牛需要两头合力方能胜任。家里这头水牛体魄壮实,独自就能扛下繁重农活。父亲懂得体恤牲口,控制每日耕作的时辰,绝不任由它透支气力。劳作间隙,父亲点一支烟稍作歇息,水牛静静卧在泥地上慢慢反刍。一人一牛,无言相对,春种秋收,岁岁轮转。
世间大多数生命,都不会有轰轰烈烈的故事。更多的,就是默默承受,默默付出,在寻常日子里走完自己的一生。
时光缓缓推移,人会老去,牛也步入暮年。历经数十年风雨,父亲与水牛早已超越主人和牲口的界限,成了一同熬过苦日子的知己。父亲常常掰下半块馒头,递到老牛嘴边,千般情意,尽在不言。
后来接连有人上门,有的想买回去耕田劳作,也有人出高价买去宰杀,父亲一概回绝。在他心中,水牛不是可以交易的物件,是共过患难的生命。得知母牛即将孕育小牛,父亲心中万般不舍,终究忍痛相送,托付给一户靠谱的养牛人家,只求它往后安稳度日。
离别的那一刻,老牛一次次回转头颅,粗糙的嘴唇摩挲着父亲布满厚茧的手掌。父亲双手微微颤抖,剪下一小撮牛尾毛,用红布仔细包牢,牢牢系在那只被岁月磨得发亮的荆条篮上。
一撮牛尾毛轻若飞絮,却承载着沉甸甸的过往。
老牛终会走向生命的尽头,农耕的旧时光也正缓缓远去。许多人事,终将消散在岁月长河。肉身相伴总有别离,但相伴时沉淀下来的善意、体恤、彼此成全,不会随之湮灭。父亲珍藏这缕牛尾毛,其实是借着小小的物件,留住一段过往,对抗时光带来的遗忘。
脚下泥土亘古无言,一代又一代的人与生灵,来了,又离去。众生各有本分,各有命运。不必声势浩大,那些扎根苦难、彼此善待、安守本分的平凡生命,本身就拥有不可磨灭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