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肥市五十中学望岳校区九年级一班 周正鹏
2026-08-28
端阳雨
雨打在瓦上,细的、密的。像筛子筛豆子:沙沙沙,沙沙沙……我坐在门槛上,水珠结成帘,从房檐上挂下来。
奶奶在灶间忙,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白气一团一团涌出来,轻的像晒得云。粽叶的香、糯米的香和肉的香,混着雨天的潮气,直往鼻子里钻。
“快了。”奶奶说。她总说快了。可快了是多久?我没问,问了也是快了。
雨坠在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水花里有泥,有草籽,也有我昨日的脚印。今日又一起爬上了我的裤腿。
奶奶端了小板凳过来,坐在门边,手里拿起粽叶。深绿的,带着水珠,像翡翠上的色花。她的手指很瘦,指节粗。指甲缝有洗不净的青色,那是粽叶染的,也是艾草染的。
她摆弄叶子,一折,一窝,就成了斗。填米,挑的是白的、亮的,像她年轻时候的一口牙。夹一颗红枣,再填米。压实,裹紧,麻绳绕两圈。粽子便立住了。敦敦的,像吃饱的小孩。
我双手托腮,嘴抿着,也不出声。身子往前压出弧度,眼睛一眨不眨。她的手不快,一板一眼。每个动作都慢得清清楚楚,慢得理所当然。她把黏糊的糯米熬成时间,凝住了。
“奶奶。”我叫她。
“嗯。”
“为什么端午要下雨。”
她没抬头。“老天爷记得屈原。”
“屈原是谁。”
“一个投江的人。”
“为什么要投江。”
她停了一下,手里还握着尚未系上绳子的粽子。雨声忽然很响,哗哗地,像有人在天上泼水。
“心里太苦了,”她说。“苦得装不下了。”我不懂。心怎么能装苦,苦不是味道吗。味道在舌头上,怎么在心里。
奶奶没再说,继续包粽子。粽叶在她手里翻折,很轻、很稳,从来没有散过。似乎做了几千遍——也许真做了几千遍。
我转头看雨。雨里有个人跑过,没打伞。衣裳贴着身子,脚踩在水洼里,溅起一路水花。他跑得很快,像在追时间,或者逃离什么可怕的东西。
“龙舟!”我忽然说。“今年有龙舟吗。”
“河太窄,”奶奶说。“划不开。”
“以前有吗。”
“有,很久了。”
很久是多久?我没问。雨把视线打湿了,远处的河面模模糊糊,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只有雨点砸在水上。一个坑,又一个坑,然后很快被填平。我忽然想:“屈原投江的那天,是不是也有雨。如果有,江水会更刺骨吧。他站在那里,衣服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像一个孤单的怪物。他看江水像热血流逝,江水却不曾停下看他一眼。他想了很多,又或许什么都没想。
苦得装不下,该是什么滋味呢
粽子的香气浓了。锅盖噗噗地跳,白气一股一股往外窜。奶奶起身去看,掀开盖子,热气扑面。她眯起迷梦的眼,拿筷子戳了戳,又盖上。
“再焖一会儿。”
我又坐在门槛上。雨小了,变成丝飘着,落着,若有若无。像在犹豫面对坠落,像舍不得。
奶奶把艾草拿过来。去年挂的还在门框上,水分和灵气不剩一丝,干得发脆。她踮脚取下,换了新的新鲜的艾草。绿得发亮,水珠还在叶子上滚。她不用红线,就用稻草,随手一扎,歪歪扭扭的。
“太正了不行。”她说。“气要散得开。”
我凑近闻,苦的、涩的,还带着泥土的腥。还有种吹人面庞的清凉。我忽然想起古诗里的话: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
那是一种等待。很长的等待。
“奶奶。”我又叫。
“嗯。”
“粽子好了吗。”
“快了。”又是快了,不过这次我没沉默。
“快了是多久。”
她回过头来看我,眼角皱纹很深,像雨在泥土上冲出的沟。
“快了就是快了。”她说,带着几分嗔怒,“急什么,它在那里又跑不掉。”
我忽然觉得,这句话不只是在说粽子。
我起身走进雨里,雨落在脸上凉凉的,落在手上痒痒的。云层灰厚,像一块旧棉絮被反复浸水,挤压。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边。
邻居家的孩子跑出来,手里举着一个粽子,热腾腾的。他跑到我身边冲我笑,糯米粒粘在嘴角。
“吃粽子了。”他说。
“嗯。”
“你家粽子煮好了吗,什么味道的?”
“快了,等下分你几个尝尝。”
“那我一会再来。”
他跑远了,踩起的水溅我一身。我没躲,水是温的。夏天的雨不冷,只是凉。像奶奶的手,像井水,像青石板上的藓。
我回屋的时候,奶奶已经把粽子端出来了,剥好的,放白瓷碗里。一共三个,刚好是我们一家三口,我想问她为什么不吃,可是我感觉不用问了。
我夹起来,咬一口。糯米软软的,蜜枣甜甜的,肉香浸在米里。每一粒都有滋味。
“好吃吗?”奶奶问。
“好吃。”
她笑,眼睛眯得更细,皱纹更深了。可那些皱纹里装的不是苦,是满足和安静,是一天一天攒下来的耐心。
望着她略显浑浊的眼睛,我想快了或许不是敷衍,是真的快了。因为她知道该来的总会来,该熟的总会熟,等的人会等得到。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云薄了,天亮了,澄澈得想洗净的心,檐水还在滴,像钟摆,像心跳,像谁在数日子的节拍。
太阳没有出来。但光透下来了,柔的。轻轻托住湿漉漉的瓦,歪歪扭扭的艾草和奶奶花白的头发。
我想,明天无非晴天,或者雨天,不重要。重要的是,粽子好了。奶奶在,端午的雨,不急,也急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