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海县深甽中心小学 杨世扬
2026-09-04
打开手机,不经意间又被一帧漫天星光照吸引:那是山冈上小学的璀璨星空!往昔的种种思绪一一浮现——
去马岙的路,是绕着山走的。方向盘在我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路像盘在岭上的一条细绳,把山一层一层勒紧。云雾从车窗前飘过去,抓不住,又被下一段弯道甩在身后。我知道路的尽头有一所小学,高高的,立在山冈上,可每一次想到它,心里浮起来的,总是这一路上的弯。
很多年前第一次上马岙,我是驾驶员,载着专家们去给这所学校“把脉”。那是发展性考核的现场勘查。车停在校门口,专家们夹着本子鱼贯下车,我负责所有的联系业务。与看他们拿出的一摞摞档案盒不同,我好像对这所立在山冈上的学校更充满好奇:白墙,几层楼的轮廓,被樟树和桂花树围着,安静得像一枚印章盖在山的额头上。我只是一个匆匆路过的
人,只是和那所学校之间,有着若有若无的缘分。山很高,路很弯——那是我对马岙小学全部的印象。
再到马岙,已是2023年的秋天。我作为中心校分管教学的副校长,和胡春风、尤家梁一起上山,去听新教师的展示课。这一次,我夹着听课记录本,一步步走完台阶,走进教室。年轻教师的粉笔在黑板上哒哒地响,孩子们的声音齐刷刷地读课文,窗外的桂花香一阵一阵灌进来。我记得自己坐在后排,看着教室里有特色的布置,看着那些微微晃动的小脑袋,望
着窗外的蒲公英从窗外飘飘悠悠地飞过,忽然觉得这所学校不再是我记忆里玻璃上的剪影了,它有了体温。回来后我写了一篇《在马岙,与秋色撞了个满怀》。那篇文章里我写了很多秋天,写梧桐树、桂花、琅琅的书声,还有曾经在这里教过书的胡春风、王开翔一种小伙伴,但真正撞进怀里的,其实是那一整个下午,教室里漏下来的光。
第三次,是2025年,马岙小学撤并了。我们是去挑资产的。说是挑资产,无非是哪些书还能用,哪些办公用品还带得走。我从底楼开始,一层楼一层楼地走,一边挑,一边掏出手机,把墙上悬挂的照片一张张拍下来。那些精彩瞬间,被相框钉在走廊的墙上,钉了好多年——运动会上孩子们咬着牙冲刺的样子,春游时在山坡上站成一排的合影,元旦文艺汇演
时台下亮响成一片的小巴掌,晨昏时光中运动员在山坡绿茵场上汗津津的模样……我一张一张拍,像替这所学校把相册一页页收好。走到二楼的走廊尽头,我的目光停在了一张照片上:教师节晚会上,一位年轻女老师站在台上,穿着演出服,笑得很亮。那是陈梦迪,和我搭过班的老师。她在这个山冈上教了那么多年书,最亮的样子被留在了这面墙上。我举着手机
拍它的时候,手停了一停。我想起和她搭班那些日子里的琐碎——早读时的铃声,改不完的作业本,办公室窗台上那盆总也养不好的绿萝。学校没了,人散了,可这张照片还钉在这里,替她记得她曾在这座山冈上,笑得那么亮。
第四次,就是这一次。何校长带领我们本来是去看望在马岙小学退休的教师。几位老师都已经头发花白了,见到我们很高兴,说起马岙小学没了,可心里总还惦记着。我们听着,心里一热,何校长就跟大家说:走,今晚我们去看看夜色中的学校。山里的夜来得快,吃过饭天就黑透了。几样特色菜,都是我们念念不忘的。我们又沿着那条熟悉的山道重新往上走,路灯昏黄,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我们一路走一路聊着有趣的种种,笑声也碎了一路。
学校到了。白天的马岙小学是校舍,晚上的马岙小学,是一座空着的房子。围墙还在,门锁着,我们打电话給离开的门卫,好久他才匆匆赶来为我们开门。踏进校园,风从山下来,带着草叶和露水的味道。然后我抬起了头。
满天都是星。
我几乎忘了天上可以有这么多星星。同行的伙伴不约而同地雀跃起来,纷纷掏出手机拍摄最美瞬间。城里的夜空是灰的,是漏的,像一张被揉皱的纸,只透出几点模糊的光。而这一片夜空,是整块整块地亮着的。银河横过山顶,白茫茫一道,像是谁在山冈上铺开了一条发光的路。北斗七星低低地垂着,几乎要触到山顶的树。星星一层一层的,近的亮得像露珠,远的密得像沙。我仰着头,脖子发酸也舍不得放下来,整个人像被那片光托住了。
那一刻我忽然想,这才是我儿提时代的夜空啊。许多许多年前,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夏天晚上躺在竹椅上、晒场上,看见的就是这样一片天空。在星空下,听着奶奶讲各种神奇的故事。后来我长大了,进城读书,进城工作,头顶的天被楼房和高杆灯切成一小块一小块,我几乎把满天星子弄丢了。没想到,隔了这么多年,隔了这么远的路,是马岙小学的这方
夜空,替我把它们一一找了回来。
我又想,这所高高在上的小学,在这山冈上站了这么多年,到底看着多少孩子从操场抬头,看见过同一片星星?教室会空,门会锁,书声会散,可这片星空不会。每一个在马岙小学读过书的孩子,走出大山的时候,口袋里大概都揣着一片这样的夜空,走到哪里,都亮到哪里。学校撤并了,山冈上的灯火灭了,可星空还在,只要有人抬头,它就替这所学校继续亮着。它从来不是一所小学的星空,它是所有从这里出发的人,共同的来处。
夜风凉了,露水下来,星星在眼里晃成一片碎光。何校长是一位有情怀的女校长,她大呼一声:“值了,今晚!”我站在台阶上,真心觉得这一趟不虚此行。从山下的车,到山上的课堂;从白天的人声,到夜晚的星光——这四次上马岙,前三次我都在看学校,只有这一次,学校空着,我反而看见了比学校更长久的东西。
往回走的时候,我们一边摇曳着手机的光,一边借着星光下的路。山道还是那么弯,可这一次,我一点也不觉得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