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毕业那天，我把餐盘还回去，在窗口前多站了三秒钟。阿姨以为我还要加饭，又舀了一勺递过来——那是我在小学吃的最后一勺饭，红烧肉汁浸透了米饭，油亮亮的，像夕阳最后一抹余晖落在餐盘上，从此再也没有升起。

到了初中，第一次端着餐盘坐下，扒了一口饭，差点没咽下去。米粒是散坨的，菜是凉的，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赶来赴约，疲惫得只剩形状。同桌说＂凑合吃吧＂，我忽然想起陈老师——想起那个窗口，那双手，那勺永远堆成小山的菜，像一座温暖的小火山，噗噗冒着热气。

陈老师是总务处的，也教我们体育。他胖胖的，憨憨的，圆脸上永远挂着笑，像一颗从没落下去的太阳。每天中午打饭，他系着洗得发白的围裙站在窗口，一见到我就眼睛发亮：＂哟，饭将军来了！＂然后不由分说舀起满满一大勺菜扣在我饭上，堆得像座小山，汤汁漫到盘子边，晃晃悠悠的，像春天融雪的溪流。我喊＂够了够了＂，他一边继续添一边嘿嘿笑：＂饭将军就要有饭将军的样子，多吃才能长高！＂那声＂饭将军＂喊得响亮又亲热，像敲在鼓面上的第一锤，食堂里人人都听见了，人人都笑了。陈老师对谁都这样，哪个孩子瘦了他就多舀一勺肉，哪个挑食他就追着往碗里夹青菜，胖乎乎的身躯在餐桌间穿来穿去，像一团暖烘烘的云，走到哪里，哪里就亮起来。

岑老师教我们数学，温柔得像大姐姐，说话轻轻的，像春风拂过麦田，不惊动一粒露珠；眼睛弯弯的，像两道小小的月牙，看一眼就让人安心。她发现我饭量大，每次都悄悄把自己的饼干酸奶塞给我：＂小饕慢点吃，别噎着。＂她喊我名字时带着独有的软糯，像糯米团子在舌尖化开的甜。

一至四年级的语文老师是王老师。她身体不好，天天带病上班，像一盏摇摇晃晃的灯，仿佛风一吹就要灭，可偏偏执着的亮了一整个春天。语文课上，念到动情处会突然停下来，捂着嘴咳几声，摆摆手说＂没事没事＂，继续用沙哑的声音带我们读课文。那咳嗽声从讲台上落下来，像秋夜里梧桐叶一片片掉在地上，轻飘飘的落地，重重地砸进我们心里，起初听着心疼，后来竟成了语文课的一部分，这是我们听过最温柔的伴奏。记得我二三年级的时候作文写得特别烂，有一次周五王老师把我留下来重写。教室里安静得像沉在水底，风扇吱呀吱呀转着，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我憋了半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灵感迸发，写了一篇自己都觉得意外的作文。王老师看完，眼睛都亮了，像一盏被重新点燃的灯。她夸了我半天，还从抽屉里掏出一袋小零食，说是她女儿从外国带回来的。那袋零食我舍不得吃，放了好久，像供着一件圣物。从那以后，我的作文就像开了窍的山泉，一路哗啦啦往下冲，再也拦不住。后来有一篇还被选进了四年级毕业考试的卷子里。至今我都感谢她，没有那一次严厉的留堂，就没有如今的我。

五年级王老师实在挺不住了，三十余载的职教光阴透支了她单薄的身体。真应正了那句话＂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她为教育付出了她的所有，也该好好享受属于自己的生活了。换成欧老师，第一次见面他站在讲台上，双手撑桌，表情严肃地扫视全班，像一堵从地里长出来的墙，又高又冷。我们都吓得不敢出声。然后他突然咧嘴笑了：＂别紧张，我可是善良的欧老师。＂那堵墙忽然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里漏进来。这句话他每节课都说，后来只要他张嘴，我们就在底下小声接：＂善良的老师——＂他也不恼，推推眼镜：＂看，都记住了，说明我教育成功。＂他的笑容像冬天里炉膛的余烬，看着冷，拨一拨，里头全是热的。

欧老师是严父型的。毕业班功课紧，作业少一个字不行，作文跑题直接打回来重写。我们对他又怕又佩服，像敬畏一棵长满刺的树，可树荫底下最凉快。有一回食堂做了糖醋排骨，我连扒了四碗饭，碗摞得老高。他端着餐盘走过来，盯着那摞碗，突然笑了：＂老饕啊老饕，你这是要把食堂吃成你家厨房？还好输入和输出成正比。”从此＂老饕＂就叫开了，像夏天忽然多了一个知了，叫得满世界都是。陈老师也跟着喊，但还是改不了口，有时候一边给我盛饭一边说：＂饭将军老饕，多吃点！＂两个绰号混着叫，食堂里此起彼伏，像四重奏，缺一个都不成调。

岑老师的温柔是春水，王老师的咳嗽是秋风，陈老师那满满一勺饭是冬日的炉火，欧老师的严中有爱是夏天的树荫。四个季节，四个人，接力般地陪了我五年。他们像四根柱子，撑起了我小学五年的屋顶；像四条河流，从不同的方向流来，汇成我心里一片再也干不了的湖。现在上了初中，我还是会时不时想起小学时候的生活，想起他们慈祥的声音和笑容。有时候晚上躺进被窝，想着想着眼泪就自己流下来了，我赶紧把被子蒙过头，偷偷地哭；有时候坐在书桌前发呆，回过神来，已经在默默地拂拭眼角。

前两天路过小学，闭上眼睛仿佛又闻到那股熟悉的食堂的饭菜香味，一缕一缕的，让人闻着无比安详，我站在围墙外面，好像又听见陈老师粗嗓门喊＂饭将军多吃点＂，岑老师软糯的＂小饕慢点吃＂，王老师沙哑的咳嗽，还有欧老师那句＂老饕＂。

四个声音，从时光那头传过来，一声接一声。我低下头，眼眶又湿了。

可这一次，是笑着湿的。

指导教师：孙献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