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市四眼碶中学 陈慕琁
2026-09-09
夏天,窗户大敞着,微凉的风混着草木的清润,将平铺在破旧木桌上的卷子吹得窸窣作响。我索性放下笔,抬头从老房子掉漆的窗框里,望向了远方。
天是瓦蓝瓦蓝的,干净得晃眼,几团云慢悠悠地踱着步,厚墩墩、毛茸茸的,像邻家奶奶刚弹好的新棉花,透着股温吞的暖意。太阳并不刺眼,高高地挂在窗框的右上角,将光芒一大把一大把地撒下来,落在窗棂上,烫出一点旧旧的金黄。
碧空之下,是绿色的麦田。放眼望去,碧波万顷,风一过来,那一望无际的麦子便齐刷刷地弯下腰,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憋着一股劲儿在偷笑。风一停,它们又挺直了腰杆,笔直地站在黄土地上,那颜色是健康的绿,是让庄稼人见了会忍不住咧嘴笑的绿。它们像千万根被土地紧紧攥住的线,一针一线,把整个夏天缝得生机勃勃。
风将麦田的清香送入我的鼻腔,这味道厚重得有些发甜,仿佛一伸手就能握住一把。我揉了揉发酸的鼻子,视线顺着低飞的麻雀,落在了一头摇着尾巴散步的牛身上。牛的一旁,走着一位挑着担子的老农。他们的背影有些远,看不真切,只是牛的脚步很慢,很结实,蹄子一下下叩在黄土地上,好像要把这个夏天的稳妥和幸福,都踏踏实实地踩进泥土里。
老农也不急,跟着牛一起踱在厚实的土地上。扁担在他肩头一上一下,像无声的节拍。他忽然开口,唱的是不知从哪里拾来的古老歌谣,中气十足,把电线杆上的麻雀惊得扑棱棱飞起。可过不了一会儿,那调子里的熟稔又把它们安抚下来,重新落回电线上,歪着头,像是在听。四下里,只缭绕着老农那大声而又带着泥土味的吟唱。
这是一幅厚重、质朴到极致的画。以窗作框,我从这方天地里,窥见了乡土中国,也窥见了我的故乡。小时候,家里人总爱说起从前放牛、割麦的事,从他们絮絮叨叨的声音里,我好像真的看见了泥黄色的土,嗅到了田野上带着阳光的风。他们说起这些时,眼里总亮晶晶的,像窗外那片麦田,住着永不褪色的夏天。
人常说,要走出去,去很远的地方;可人又说,叶落要归根。我们常常背上行囊,头也不回地奔向远方,却又在半路上,不知回头了多少次。我们想念故土的一株草,一只鸟,一口吃食,只因为我们见过那无边无际的麦田,曾拉着绳子拼命想让牛走快些。小时候站在故土的田野旁,觉得世界好大,路好长,从这座山到那座山,要从日薄西山走到繁星满天。可如今看来,那不过是回乡的路程中,最不起眼的一小段罢了。
老农挑着担子,歌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麻雀也不见了踪影。窗外,只剩下老农和牛,还有那渐渐模糊成一个墨点的背影。我站在窗边,忽然明白,记忆最深处,早已将这幅画,一针一线地,绣了千百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