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诏桥中学817班 王悦晨
2026-09-10
在这个一键美颜的时代,我的手机相册里塞满了“完美”的照片,每一张都经过精心修饰,堪称数字和科技的艺术品。直到那个周末的午后,我和外婆在老房子阁楼的樟木箱底,翻出了那本用墨绿色缎子包裹着的相册。
缎面已有些褪色,上面绣着的兰草却依然挺立,右上角的“影集”两字已有些斑驳,诉说着久远的记忆。外婆轻轻拂去浮尘,像打开一个沉睡的世纪。
里面全是胶片照片,边缘微微卷曲。我草草翻过——黑白、泛黄、构图随意。“这也太‘土’了。”我忍不住摸出口袋里的手机,“外婆你看,现在拍照多方便,加个滤镜,每一张都是杰作。”
手机上自拍的我磨皮光洁无暇,背景的饱和度衬得我光彩照人。外婆看看手机,又看看手中的相册,笑了:“技术是先进了。可你把嘴角的痣都修没了,那还是你吗?”
我一怔。外婆已低下头,戴起老花镜,指尖抚过一页半透明薄纸。阳光从阁楼的小窗斜射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沉浮。
“这是你外公。”她停在一张黑白照片上。
我凑近看。一个青年工人蹲在渔轮的甲板上,边缘有些坑洼的铝饭盒搁在膝盖上。他正对着镜头笑,脸上沾着油污,露出不太整齐的牙齿,额头的汗水将发梢粘成几缕。他的蓝色工作服领口敞着,喉结突出。照片背面用钢笔端正地记录着日期:1985.8.19。
“那天特别热。”外婆的声音很轻,“他刚刚试航回来,浑身都是机油味。厂里宣教科去采风拍下的,当时他说自己太脏了不让拍。宣传员偏要拍,他就笑了,就这个样。”
我凝视着那个笑容。眼角的皱纹渗着汗水,握住饭盒的手指关节粗大。没有任何滤镜,甚至没有对准焦。可那股热气腾腾的生命力,几乎要穿透纸面扑到我脸上。
“再看这张。”外婆又翻过一页。
彩照,已严重褪色。天安门前,两个年轻人拘谨地站着。外公的衬衫拉得整整齐齐,外婆的辫梢被风吹乱了一缕。他们没看镜头,而是在对视,嘴角藏着压不住的笑意。
“那是82年,我们第一次去北京。”外婆的眼角漾开细密的纹路,“我们北上,坐了两天一夜的硬座。”她指着照片,“看这里,我衣领上还有在火车上吃梅干菜盒饭时不小心沾到的油渍。你外公后来总笑我,说我把‘革命的印记’带到了天安门前。”
我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喉咙却发紧。
我打开手机相册,划过那些“完美”的照片——去年家庭聚会的那张,我修了整整一个下午:把妈妈的眼袋去掉,把爸爸的肚腩修小,把妹妹得肤色调亮,把我的痘痘抹平。当时颇为自得,现在却感到一种冰冷的陌生,仿佛所有人都在微笑,却无人真正在场。
外婆还在缓缓讲述。每一张照片都是一个故事的入口:那张一身正气的“欧阳平”,是外公第一次出演《于无声处》话剧的剧照;那张外婆围着丝巾的,是第一次去镇海看菊花展;那张红帽小孩坐在杭州孤山前的,是还不满一岁的妈妈……
“那时候拍一张照片很贵的。”外婆说,“外公总是给我和你妈妈拍照,自己都不舍得拍,而且拍坏了就是真坏了,洗出来了才知道。所以每一张都珍贵,管它好不好看,那是真的。”
真的。
这个简单的字突然有了千钧重量。
“外婆,”我的声音有些哑,“我能给您拍张照吗?不用滤镜……”
外婆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啊。不过我可不会摆姿势。”
“不用摆。”我拿起手机,透过镜头看着她。
午后的阳光正好打在她半边脸上,另一边隐在阴影中。她自然的灰白卷发梳得整齐,鬓边泛着些银白。脸上的老年斑十分清晰,像时光悄悄盖下的邮戳。她穿着洗得皱瘪的居家棉服,肩上微微翘着一根不起眼的线头。
我连按了几下快门键。
“咔嚓”声,轻脆而笃定。没有预览,没有重来,没有滤镜。那个瞬间就这样被捕捉、被固定。
后来,我特地找照相馆把这张照片打印出来。看着照片,我就会想起那个声音。在这个随时可以用“滤镜”美化的时代,那种“一锤定音”的拍摄,竟给人一种奇异的庄重感。
不完美,却蓬勃。不精致,却真实得让人鼻酸。
我把这张照片放进那本墨绿色相册的最后一页。外婆看到时,摸了摸相纸:“这是我吗?怎么这么老。”
“是您。”我说,“您真好看。”
她看了很久,最后轻轻合上相册。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我们追求滤镜,是因为害怕时间,害怕流逝,害怕不完美。我们用数字科技搭建了一个虚幻的舞台,骗过自己的眼睛、骗过自己的心灵,却把自己最真实、最鲜活的那部分留在了滤镜之外。
而真实自有其万钧之力。
夕阳西下,粉红的彩霞晕满了天边,太阳的光芒为云彩镀上了一层金边。我望着窗外,看着天空。从紫红到靛青的夜空,太阳收起了它的最后一抹余晖。
没有拍照,没有滤镜。
原来最美的滤镜,是睁开眼睛,让世界以它本来的样子,走进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