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30
少年笔下的真诚,来自于他们愿意把手伸进生活的泥里,再摊开给你看——指缝里沾着的,有谷壳、有汗水、有猫抓过留下的痕,也有从奶奶手里接过来的一把旧竹帚。
编辑们从2026年6月《未来作家》中挑选了多篇优秀美文,发表在宁波智慧教育平台,恭喜石语轩等同学入选。今天继续推出中学和教师美文,邀你一起,读一读带着泥点子和烟火气的字。
中学

稻穗香
●慈溪市杭州湾周巷镇初级中学七(3)班 石语轩
当我们全班人马齐刷刷站在稻田边时,都怔住了。稻浪翻涌,仿佛在诉说一个沉甸甸的丰收年!从看惯黑板屏幕的教室,一头扎进这广阔天地,我们浑身的毛孔都透着畅快。“稻穗真香啊!”不知是谁叹道。“嗯,是真香——”大家伙儿齐齐深吸一口气,“是沁到心坎里的香!”
割稻,是我们这次半朴园研学的重头戏。今天田埂上来的不是挥汗的农人,而是一群雀跃的学生。
我们立在稻田里,还真有点儿手足无措,不知从何下刀,也不知该使几分力气。好在有教官上前示范,手把手地指点。我们依样画葫芦,弓下身子,左手拢住稻秆,右手紧握镰刀,贴着稻根处,轻轻一割,咔嚓嚓——稻秆应声而断。带着露水的稻叶拂过手背,清清凉凉的,竟生出几分亲近。
我和小叶、小陶一组。三人分工协作,轮换着忙活:我负责割稻,小叶把割下的稻穗归整到一旁,小陶再将成捆的稻穗抱到不远处的晒场上。望着晒场上渐渐堆高的稻穗,我忽然对《狼》一文中的那句“苫蔽成丘”有了豁然开朗的领悟。眼前这堆由稻穗堆成的“丘”,是实打实的成果;那一个“成”字,藏着数不清的汗水。将谷物堆积遮盖的过程,本就是最磨人的劳作啊。
起初的我们,满心都是好奇,割得又快又欢。可新鲜感褪去后,手臂渐渐发酸,手指也开始不听使唤。我们这才懂了,割稻哪里是什么好玩的游戏!农民伯伯一割就是一大片,一割就是一整天,那得是何等的毅力。“坚忍不拔”四个字,在田埂上有了沉甸甸的分量。
负责搬运的小陶跑了几趟,一只鞋子陷进了泥田里。他单脚跳着拔鞋、穿鞋,想必也体会到了在田里弯腰系鞋带,可比在操场跑道边系难多了。瞧着他狼狈又可爱的模样,我们哈哈大笑。稻田里的笑声,混着稻花香飘得老远。
不知不觉中,太阳已悄然升高,汗水不住地淌下来。“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此刻我们才真正读懂了这句诗的含意。
跟割稻一样,打谷也是累并快乐着。我们双手将稻穗高高举起,奋力向桶壁上摔去。啪啪,啪啪,金黄的谷粒簌簌落下,桶里的谷堆一点点高起来。晒场上,谷粒蹦跳的脆响,和同学们的欢笑声交织在一起,现场活脱脱是一场热闹的丰收仪式。
教官说,我们现在用的是最原始的打谷方式,如今种粮大户早用上了机械化收割,割稻、打谷一步到位。就连剩下的稻秆,也会被就地粉碎,化作滋养土地的肥料。“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原来陆游的词句既能咏梅,亦能咏稻啊。
许是亲身参加过割稻打谷劳作的缘故,这天中午的米饭,吃起来格外香甜。人人都捧着碗吃得干干净净,“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这句从小背到大的诗,终于在舌尖品出了深意。
饭罢,教官笑着说:“下午,我们去教室里种稻。”
同学们顿时哄笑起来:“教室里怎么种稻?难不成是无土栽培?”“秋风都起了,难不成要搭大棚?”教官只是笑而不答。
下午,教官把我们领到一个大教室里,只见一长溜桌子上,放着很多扭扭棒,有细细的杆、绿绿的叶,更有黄黄的穗。教官亲自示范先将一小段黄绒布缠在细棒上,轻轻压紧,留出些许蓬松的弧度,再取一段同样的绒布,十字相绞,一支饱满的稻穗便初具雏形。再给它插上“秆”,配上“叶”,一株金灿灿的稻穗就做成了……有了上午的稻田之行,大家做起来格外有兴致。
不多时,人人手里都握着好几株稻穗。我们各选一株,最后扎成一束,由班长捧着送给班主任沈老师。沈老师双手接过稻束,朗声笑道:“风调雨顺,风调雨顺!”我们齐声回答:“五谷丰登,五谷丰登!”
回程的车上,人人手里都捧着一束金黄的稻穗,有人还拎着一袋糯米年糕。恰在这时,车厢里响起了那首熟悉的歌:“我们的家乡,在希望的田野上,炊烟在新建的住房上飘荡……”
指导老师:沈国华
八百天,掰直弯曲的青春
●宁波大学青藤书院初中部309班 王子欣
15岁,170厘米的身高让我在同龄人中格外亮眼。那时的我总以为,人生早已为我铺就一条开满鲜花的坦途。直到那个看似平常的暑假,一张冰冷的CT片,让我的花季骤然蒙上寒霜。
我因久咳不愈前往医院检查,结果查出肺部感染,所幸情况并无大碍,可脊柱的影像却让人心惊——本该笔直的脊梁,竟呈现出一道刺眼的S形曲线。医生眉头紧锁说:“侧弯度数不小,必须佩戴支具,要吃苦头了。”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却在我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一周后,我的“专属盔甲”如约而至。这件由塑胶制成的紧身支具,从腋下紧紧裹至腰腹,五脏六腑仿佛都被狠狠挤压。医生要求每天佩戴22个小时,可仅仅坚持了半小时,我便再也无法忍受,一把将它扯下,狠狠摔在地上。
“这是什么东西!我不戴!”委屈与愤怒一齐涌上心头。
妈妈默默捡起支具,语气平静却坚定:“现在不适应,可以慢慢来。可如果放弃,最后只能手术,到时一道长长的疤痕会留在背上,跟着你一辈子。你真的愿意吗?”
她没有责备,也没有提及昂贵的费用,只是把选择权交到我手中。望着地上的支具,我忽然懂了:有些路,注定要独自前行;有些重量,必须亲自扛起。
从此,我与这件“塑胶伙伴”开始了漫长的共处。
最煎熬的莫过于体育课长跑。在支具的束缚下,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入火焰,颠簸中胸腔阵阵发紧。盛夏,汗水浸透衣物,皮肤与支具粘在一起,夜晚卸下时,总会扯下几块破皮,钻心地疼。比疼痛更磨人的是彻夜不休的瘙痒,背部被抓得伤痕累累,侧弯处更是磨出了厚厚的老茧。
那些日夜,我无数次想过放弃,却又一次次咬牙坚持。
“生活总是让我们遍体鳞伤,但到后来,那些受伤的地方一定会变成我们最强壮的地方。”与脊柱侧弯抗争八百多天,我终于读懂了海明威的这句话。
如今,脊柱在时光中慢慢归位,而比骨骼更早挺直的,是我曾经软弱弯曲的意志。
这场与“侧弯”对抗的战斗,亦是一场勇往“直”前的成长。疼痛从不是敌人,而是命运赠予的刻刀,在青春的骨骼上雕琢坚忍;勇敢也并非从不落泪,而是一边崩溃,一边仍选择继续向前。
那些打不败我们的,终将让我们更加强大。当伤痕化作铠甲,当泪水凝成力量,我们便在这场疼痛的淬炼里,活成了更挺拔、更勇敢、更耀眼的自己。
指导老师:胡开灿
“我的”猫
●慈溪市保德实验学校七(1)班 施靖成
我曾养过三只猫,它们依次走过我的童年与少年时光,也悄悄重塑着我对“拥有”与“尊重”的理解。
第一只猫从未真正属于过我。那是我三岁时的一天,我正坐在外婆家门口乘凉,一只橘色的小猫突然从墙头跃下,蓬松的绒毛在阳光下泛着暖光,尖尖的耳朵时不时轻轻颤动。它在门口惬意地打着滚,活像一颗圆滚滚毛茸茸的小球,又似有意讨好般扭着胖乎乎的身体朝我喵喵叫,然后走过来闻我手上的零食。多么有趣,多么让人喜欢!于是,我把手里的零食一点一点喂给它。自此,它每天都会来看我,我们之间渐渐形成了一种默契。直到它突然再也不出现,我才发现它只是偶然闯入我生命的过客,自己从来没有拥有过它。
也许是因为我哭闹得太厉害,我妈很快在网上买了只橘白相间的猫,据说性子很黏人。它果然没让人失望,比第一只猫多了几分灵性,我满心欢喜地给它取名“小橘”。每天放学推开家门,它总会第一时间扑过来,围着我的脚踝转圈圈,只要我一坐下,它便立即跳到我的腿上,脑袋一个劲儿往我怀里钻,瞬间扫空了我一日的疲惫。
我常常抱着它四处闲逛,陪它在公园的草丛里“寻宝”,去小卖部买火腿肠。无论走到哪里,只要我一声呼唤,小橘必定第一时间回到我脚边,随后歪着脑袋看着我奶声奶气地喵喵叫。它的极尽讨好,让我体会到了做主人的快乐。为了体现对它的宠爱,我给了它无限的自由,却忘了自由有时也意味着失控。终于有一天,小橘不见了!我疯了似的在小区里四处寻找,直到有人告诉我,曾看见它跟着一个陌生人玩耍,之后便没了踪影。我满心失落,却也无可奈何。
去年夏天,我妈从朋友家抱来一只小猫。与小橘截然不同的是,它性子清冷,浑身带着一股疏离感,我一靠近,它便会发出低沉的嘶吼,眼底满是警惕。我打心底里不喜欢它,总觉得它无视主人的善意,缺少宠物应有的温驯。于是也懒得多花心思,我依然叫它“小橘”,希望它像上一只小橘一样臣服于我,讨好我。我常常追着奔跑的它,强行把它抓回来,试图好好“培养”它。可半年过去了,一切都是徒劳。为了躲避我,它藏得越来越隐蔽了,沙发底下、衣柜角落,都是它的藏身之处。我终于按捺不住心底的烦躁,将它锁进了笼子,想给它一个“教训”。“我就要你看看究竟谁是主人!”我愤愤地想。
有一天,好友来找我玩,看到笼子里的小橘,惊讶地说:“你家猫关笼子里的啊?”“是呀!”我说,“不听话的宠物只能被关起来。”好友又问:“怎么不听话了?”我于是把它没有“猫德”的种种罪状细数了一遍:不黏人、爱躲人,还会嘶吼反抗。好友笑了,亮出手背,指着上面长长的抓痕问我:“你手上有这个吗?猫抓的。”我顿时愣住了,答道:“没有,它从来没抓过我。”“那你该庆幸了。猫本就是天性自由的动物,偶尔犯错是再正常不过了。”好友笑着说,随后抓起我的手背看了又看,满眼羡慕:“你‘驯导’了它半年,它却从来没对你亮过爪子,看来,它其实很包容你呀。”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我心底炸开。我忽然想起,每次我强行抓它、关它,它只是拼命躲避、低声嘶吼,却从未真正对我下过狠手;每次我喂食时,它虽犹豫,却总会悄悄靠近。原来,这么久以来,不是它没有“猫德”,而是我一直以“主人”的名义,肆意剥夺它的自由,强迫它迎合我的心意。
我亲手将一个温柔待我的小伙伴,定义成了“不听话的罪人”,这何尝不是一种自私与傲慢?
我终究是太贪心了,即便不喜欢,也想占有;即便拥有,也不懂珍惜。我忽然明白,每个生命都是独立而自由的,没有谁天生就该臣服于谁。
我快步走到笼子前,轻轻打开笼门,放小猫出来。
原来,我养过的三只猫,从来都不是“我的”。
指导老师:苗纯
奶奶的嘟囔
宁波市洪塘中学808班 林子衿
奶奶患了阿尔茨海默病,这种病会让患者记忆力减退,她可能会记起很久以前的事,却不记得今天的午饭吃了没。从当下开始遗忘,渐渐地忘掉以前的事,直至所有的记忆从脑海里清除,只留下每天毫无由头的嘟囔。
奶奶总是拿着一把竹帚,默默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望着家中来往的亲人,眼中尽是陌生与迷茫。
那天,我出院门扔完垃圾,再进门,路过她面前时,她竟伸出苍老如枯枝的手,惊恐地冒出一句:“你是谁?你哪里来的?”
奶奶已经不认得我了,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一阵难过。一时间,竟不知所措,僵在那里。她不会说普通话,而我又不会说宁波话。我迅速收起所有的情绪,用蹩脚的宁波话对她说:“我是你的囡。”她似懂非懂地回我:“哦,囡啊,长这么大了。”然后嘿嘿地笑着,转身就走开了,留给我一个瘦小落寞的背影。残阳如血,洒在她的身上,把影子拉得老长。我的耳边还飘荡着奶奶的嘟囔:“阿拉囡长这么大了……”
从此后,家里所有人都默契地达成了共识:不能跟奶奶计较,一切顺着她的意来。
里屋的储物间,奶奶有事没事总喜欢在那里窸窸窣窣地掏着什么,过一会儿,她就拎着破扫帚出来了,然后郑重其事地扫起地来。有时她会被灰尘呛得咳几声,更多的时候,她如一台生锈的机器,慢慢蹲下身去,如夏日里嗜睡的老猫,安静又疲惫。
母亲闻声过来,俯身拍去她肩上的灰尘,扶她到椅子上坐下说:“妈,您歇会儿再扫,我们家就数您扫得最干净。”奶奶每天从房子东头扫到西头,直到夕阳的余晖落在地面,映着她的脚印,轻轻浅浅,错落有致,岁月似乎没有打乱她的步伐。
我偷偷问母亲,为何不制止奶奶。母亲叹了口气:“哪怕你奶奶老了,脑子不清晰了,也要让她觉得自己还有价值,能有尊严地活着。”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年关将近,岁末大扫除开始了,父亲把整理出来的一大包不要穿的旧衣服扔进院子的一个大垃圾桶里。奶奶坐在门口的矮椅上,直勾勾地盯着垃圾桶,还不等父亲回房,她已经把那一堆衣服又抱回来了,嘴里不停地嘟囔:“这衣服还好好的就扔掉,多可惜,做个拖把也好的……”
奶奶忘了很多人,也忘了很多事,她的嘟囔里却始终体现着勤劳节俭的品质。
指导老师:邵迎
放下幻景,在过程中沉淀
●宁波市曙光中学302班 张子宸
我曾以为,只有做出一件被陶艺老师赞不绝口、放进橱窗展览的“完美作品”,才算真正学会了陶艺。
那是我第一次走进陶艺工作室,橱窗里的白瓷像被月光吻过,釉色润得能映出人影。我指尖贴着玻璃,在心里悄悄立下目标:我也要做出那样的作品。接下来的课余时间,我都泡在工作室里,对着教程一遍又一遍地练习拉坯、修坯,甚至把每一个步骤的细节都精确到了毫米。脑海里反复上演着自己的作品被老师称赞、被同学们围观的画面。
可现实远比我想象的残酷。第一次拉坯,因为我用力过猛,陶土在转盘上像条受惊的蛇,啪地塌成了一摊烂泥。第二次,好不容易拉出了形状,却在修坯时,碰掉了一小块杯沿,露出了里面粗糙的胎土。第三次、第四次……我一次次尝试,又一次次失败,那些被我揉碎的泥团,堆在角落里,像一座小小的失败纪念碑,连空气里都飘着陶土的泥腥味和我的沮丧。我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根本没有天赋?
直到那个周末,我因为赶时间,匆匆忙忙地把一块泥坯拉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杯子。杯口像被风吹皱的湖面,杯身也不对称,甚至还有几道我控制不住紧张时留下的指纹印。我沮丧地想把它扔进废料桶,老师却轻轻拦住了我:“别着急扔,你看这几道指纹,多有生气!”她拿起我的“失败品”,在上面刻了几刀简单的卷草纹,又用釉料晕染出像晚霞一样绚烂的色彩。当它从窑里出来时,那些不完美的痕迹,在火的淬炼下反而成了最特别的装饰,像时光在陶土上留下的吻。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我一直执着的,不是做出一件完美的作品,而是做出作品后被认可的自己。我把成功定义成了一个固定的幻景,却忽略了创作过程中,那些因为笨拙、因为尝试、因为真实情绪而留下的痕迹。而那些不完美的痕迹,比所谓的“完美”更加珍贵。
从那以后,我不再执着于做出“完美作品”,而是开始享受和泥土相处的过程。我喜欢指尖触碰到湿软陶土时的微凉触感,喜欢看着泥坯在手中慢慢成型的惊喜,甚至喜欢那些因为失误而产生的意外之美。我发现,当我放下对“结果幻景”的执念,专注于每一次揉、捏、拉、刻的感受时,作品反而有了灵魂和温度。
那次陶艺课教会了我:真正的成长,从来不是抵达某个预设的终点,而是在通往终点的路上,去勇敢拥抱不完美、去接纳最真实的过程!
指导老师:陈诗雯
教师美文
烈日下的告别
●慈溪市龙山镇实验小学龙升校区 吴雪萍
今年的夏天来得早,也热得快。六月的一天,正午的太阳像火球一样炙烤着操场。实验楼后面的池水泛着刺眼白光,绿影朦胧间已经很难看到鲤鱼的踪迹。池边的桂花树耷拉着脑袋,叶片无精打采地互相倚靠着。教室里闷热得很,尽管六个风扇在奋力转动,但还是赶不上炎热的蔓延。开窗暑气蒸腾,不开则各种味道混杂,难以言表。
突然,学校下发了可领取空调遥控器的通知,负责管理教室遥控器的翁同学立马飞奔而去,又迅速折返,打开了教室前后两个空调,并调到了适宜温度。一丝丝凉风从出风口奔涌而出,顿时,同学们仿佛被一股清凉的温柔包裹,舒畅感、愉悦感油然而生。室外喜鹊喳喳、蝉鸣嘶哑,空调的凉风把室外和室内分成了两个季节——室外是盛夏,室内已是初秋。我似乎看到一颗颗躁动的心开始慢慢沉静下来,他们开始各自学习。我巡视了一圈,看一切正常,就在讲台旁坐下,开始批改作业。
“老师,窗外有只壁虎!”小豪突然惊叫起来,全班的目光嗖嗖嗖地聚集到了他指的方向。
“壁虎?有什么稀奇的?等会儿它自己会爬走的。”坐在我身边的小翰不屑一顾,边低头写作业边嘀咕。
“咦?它怎么一动不动地躺在窗沿上?它不热吗?”瑄瑄望着它,满脸疑惑,“是不是死了?”
一听到“壁虎死了”,胆小的女生像屁股被钉在了椅子上,一步都不敢动;胆大又好奇的男生却忍不住凑过去看个究竟。瞬间,靠近壁虎的窗户边挤满了一个个小脑袋,我也走了过去。
只见一只四脚朝天的壁虎僵硬地仰躺在窗外的边沿上,四肢蜷缩着,看上去一动不动,灰白的肚皮朝上,仿佛已经没了生气。
“我在书本上见过壁虎有断尾求生的本领,它的生命力很顽强,说不准这只是被晒得动不了,并不是真的死了。”爱看《十万个为什么》的洋洋说道,他急匆匆地返回座位,去翻书寻找答案。
小宇回头看了看我,一脸茫然地问:“老师,这只壁虎真的是假死吗?”话音刚落,一个个小脑袋不约而同地转了过来,好奇地望着我,似乎在我这里可以得到答案。
“壁虎在遇到危险时,常常通过假死来躲避伤害,这是它的一种防御功能。”我解释道,“如果用东西触碰,它就会迅速恢复活动;如果它毫无反应,那就说明它真的死了。”幸亏之前讲授《小壁虎借尾巴》一文时,我特意查阅过大量相关的资料,没想到如今能在这里派上用场。
“那我们帮帮它吧!如果它是假死,我们就提醒它一下,让它躲到阴凉地方去!”淘气的磊磊迅速从文具盒里拿出了一支铅笔,又轻轻移开窗户。此刻外面的空气就像刚掀开的一锅沸腾糖浆,一股黏稠的热浪立刻扑面而来,逼退了好几张探望着的脸。磊磊捏着笔尾,小心地用笔尖去碰壁虎的趾爪,或许是过于害怕,动作太轻柔,壁虎的趾爪几乎没有动弹,却把大家吓出了一身汗。他又加大了戳的力度,这时,壁虎的脚趾轻轻动了几下。
“活着,活着!”大家像中了大奖一样,情不自禁地欢呼起来。磊磊松了口气,为了让壁虎早点离开这个火热的地方,又轻轻戳了戳它的腹部。好家伙,它像弹簧一样嗖地弹射起来,灰褐色的尾巴在窗沿上划出轻微的摩擦声,然后像一片被风掀起的落叶,左右摇摆着身子,在大家的热情注视下爬走了。
当最后一点影子消失在窗沿时,不知是谁喊了句:“拜拜了,小壁虎!”这句话立刻引发了大家的阵阵祝福:“天热了,不要再假死了,哪儿凉快就去哪儿待着吧!”“以后出门,记得带片树叶当伞呀!”……
这一幕,令我好感动,也很欣慰。我希望我的孩子们能明白:帮助不等于打扰。真正的善良,是懂得分寸和边界,在需要的时候温柔出手。不是所有的告别都带着伤感,就像这场烈日下的告别,没有不舍,只有温馨与关爱。孩子们,老师为你们纯真的善意感到骄傲!
字条里的小勇气
●宁波高新区实验学校 陈旭宁
“陈老师,这是小贝用我的电脑打出来的!”
备课间隙,小贝妈妈发来的消息映入眼帘。电脑屏幕上那行稚嫩的文字——“小贝爱陈老师”,瞬间让我想起开学时那个缩在教室角落的小身影,也让我庆幸,那个摆在教室角落的“悄悄话信箱”,稳稳接住了一颗怯生生的童心。
教室角落的“沉默小刺猬”
小贝是开学初转入班级的孩子。初到陌生的环境,他像一只沉默的小刺猬,把自己裹进了孤独的保护壳里。开学第一天,他攥着妈妈的衣角在走廊啜泣,咬着嘴唇不肯出声。好不容易把他劝进教室,他径直躲到靠窗的角落,抱着书包盯着窗外,连课本都不愿拿出来。
课间,同学递来贴纸、喊他一起玩游戏,他都慌忙躲闪,把椅子往墙角挪了又挪,假装画画的铅笔尖却在纸上戳出了一个个小洞。翻起他的作业本,封皮皱巴巴的,空白处有被反复擦拭的拼音痕迹,只隐约看清“wǒ xiǎng”,那句未写完的心里话,狠狠戳中了我。于是,我在教室角落放置了一个“悄悄话信箱”,鼓励孩子们写下心里话,哪怕只是几个词、一句话,希望这个小小的信箱,能成为我与孩子之间拉近距离的桥梁。
信箱里的“拼音密码”
信箱很快成了孩子们的“秘密基地”,一张张字条塞满了童真的告白,可小贝的字条,却迟迟没有出现。我知道,他心里藏着话,只是缺少开口的勇气。一天,我主动迈出第一步,放学时把画着小太阳的字条塞进他的书包:“小贝,老师想听听你的悄悄话。”此后一连几天,他的铅笔盒里都会出现一张我的便笺,或是夸赞他坐姿端正,或是肯定他帮同学捡橡皮的小善举。
一周后的清晨,信箱里终于出现了一张边缘被摩挲得发毛的字条,只有一个字:“怕。”我一眼认出是小贝的字,立刻在背面画了大大的拥抱,用拼音回复:“老师陪着你,不用怕。”悄悄把字条放在他桌角时,我看见他迅速把字条叠成小方块,塞进了口袋。
这一次的回应,成了打开他心门的钥匙。没过两天,他的字条再次出现:“我不想上学,同学都不认识。”我画上手拉手的小人,写下温柔的回复,还夹了一颗水果糖,告诉他,老师和同学都想做他的朋友。从那以后,小贝的字条渐渐多了起来,内容也从单字、单词,变成了两三行的心里话。小贝妈妈说,孩子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翻书包写字条、等回信,还说信箱是他在学校的“秘密朋友”。
屏幕上的“暖心告白”
一个周三的晚上,小贝妈妈发来的消息让我心头一暖。小贝妈妈说,小贝在她的公司看她打字,自己也学着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拼出了“小贝爱陈老师”,还念叨着老师的回信里总说“小贝真棒”,他想对老师说声“谢谢”……这简单的文字告白,没有华丽的辞藻,却是孩子心底最真挚的表达,也让我看到,他紧闭的世界,正慢慢向外界敞开。
变化是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的。一天早读课,我提问拼音拼读,原本总是低着头的小贝,竟然悄悄举起了手,虽然只是指尖刚过桌面,却让我惊喜不已。我立刻叫了他的名字,他站了起来,声音依旧不大,但清晰地读出了拼音,我让全班同学为他鼓掌,他的小脸涨得通红,却偷偷抬眼看了我一下,扬起了笑容。下课之后,他第一次大大方方走到信箱前,把一张字条塞了进去,上面写着:“老师,我今天举手了,我不怕了。”
现在,小贝每天蹦蹦跳跳来到学校,他的字条内容越写越长,会分享早餐的美味,会吐槽弟弟的调皮;课堂上,他能自信地站在讲台上领读课文,课间还会抢着帮同学擦黑板……如今的小贝,早已不是那个缩在角落的小男孩了。
看着教室后墙那个被投满“悄悄话”的信箱,我想起孩子们用课堂上学到的知识,去诉说喜怒哀乐,去感知课堂以外的温暖与美好,我便觉得,那些在灯下回复字条、在课间悄悄塞回信的时光,都变得格外有意义。悄悄话信箱就像一座小小的桥梁,让我走进了孩子们的内心,也让孩子们的小勇气,在字条上慢慢绽放。就这样,我和孩子们的距离又近了一步,真好!
吾有所念人,隔在远远乡
●慈溪技师学院 阮元
舅舅亲切的笑容、响亮的声音,至今仍留在我心头。他爱听的歌,我还在上班路上一遍遍循环,可他,已经离开我三年多了。那种挥之不去的痛,是我此生第一次尝到。
舅舅从未对我说过一句重话,从未给过我一个白眼,更没有过一丝一毫的不耐烦。家里所有晚辈女孩,都是他的掌上明珠。从前我是这样的待遇,后来儿媳也是这样的待遇。小时候,别的亲戚给孩子买糖钱,也就五毛一块,他却一定要塞给我五块十块,还不许我拒绝。每次去看望舅舅,我瞬间就变成了小富婆。
有一回,舅舅和爸爸一起去上海出差。那时我刚上小学,音乐老师说我手指修长,想教我弹琵琶,于是他们答应,从大城市给我带一把琵琶回来。听说两人跑了好几家乐器店,可琵琶比他们想象中贵得多,最后带回来的,只是一架电子琴。
老师觉得电子琴太简单,不愿再教;我也怨爸爸,说好的琵琶,怎么就随便换成了电子琴?意境差了那么多,学习的兴致也一下子淡了。
舅舅劝我,音乐之美,本就是相通的。他主动担起了教我的责任,从最基础的乐理讲起,教我的第一首曲子是《彩云追月》。
“嗦啦……哆瑞咪嗦啦……”悠扬的调子一出来,我便彻底沉醉。等我弹得熟练了,舅舅就在一旁动情地唱:“亲人啊亲人,你可听见,我轻声的呼唤?……鸟儿倦飞也知还,盼望亲人乘归帆……”那时我才十岁,只隐约听出歌里藏着深深的思念。后来我们还一起找到了粤语版,我把这首曲子弹得流畅自如。他是我真正意义上的音乐启蒙老师。
妈妈很少跟我提起她的往事。我只知道,她和舅舅从小相依为命。尽管他们年少便失去双亲,在世间苦苦挣扎,却依旧长成正直善良的人,其中的艰难,已无须诉说。
舅舅有慢性病,一次做医疗评估,我和舅妈陪他去。有熟悉的工作人员悄悄提醒:“是你亲舅舅吧?评估有浮动,人可以看上去虚弱一点,你们扶着他,走路慢一点。”我和舅妈听到这句话,心领神会,立刻一人架起他一只胳膊走向医生,配合着演起这场“虚弱戏”。
舅舅思路清晰,对医生的问询对答如流。听说缺一张检验单,他霍地站起身说:“我知道在哪儿,我去取。”声如洪钟。他越过一群神情萎靡、手脚发颤的病友,在走廊里健步如飞。
我和舅妈当场傻眼——主角都不演了,我们配角还怎么用力?
出了医院,舅妈又好气又好笑地说:“就演一两分钟都不行?开卷考试都考零分啊!”舅舅摸摸头,一脸为难道:“我演不了。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我真的不需要照顾。”想起刚才的一幕,我和舅妈笑得停不下来。
舅舅人聪明,记忆力也好。不管什么事,无论过去多久,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我小时候随口提过一句喜欢某首老歌,他竟还一直记着。就连我哪年哪次考试考砸了躲在房间里哭,他都记得明明白白。后来我长大工作,偶尔跟他聊起童年琐事,我自己都模糊的细节,他却能一字一句复述出来:那天天气怎样,我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说了哪句孩子气的话,分毫不差。他从不用本子记,却把身边人的小事,全都悄悄放在心上。我的记忆力也算出众,高中时,两个同学为一道思政题争个不停,我随口说:“思政题又不像数学,越辩越明,翻书不就知道了?打开书第93页,从上往下数第10行,答案就在那里。”两人一翻书,当场愣住。我并没有刻意去记,只是不经意间就印在了脑子里。可在舅舅面前,这些不过是小菜一碟,我只有佩服的份儿。
到最后那段日子,舅舅病情愈加严重,想瞒他根本没用。他什么都知道,什么事都提前安排妥当。我也渐渐明白,聪明未必全是好事。一切在他面前都无处隐藏,他心里要扛的,必定比那些懵懂度日、被亲人善意隐瞒的人沉重得多。
絮絮叨叨说了这么多,心里却仍有无数细碎往事,想一一讲给他听。从前总以为“沉默是金”,此刻才真正懂得:能思念、能诉说、能把藏在心底的温柔一一记下,也是活着的最真切的意义之一。把我对他的真心与怀念,好好留在世间,让亲友都能感受到这份温暖,便是我如今最踏实的心愿。
舅舅,愿您往生之后,再无病痛之苦,有双亲疼惜,做一个健康明朗的少年,安心读书,一路读到博士。
我们来世,还做亲人。
食春寻趣
●宁海县强蛟镇中心学校 吴奕萱
又到一年清明时,正是踏春赏景的好时候。每到这时,亲朋好友总爱出门寻觅些野味。路边瞧见几株绿油油的荠菜,大家便会惊喜地大叫:“嘿,野菜!”接着兴致勃勃地讨论,是炒年糕好吃,还是清炒更鲜。看来,这季节不只是自然万物在蓬勃生长,连我们的味蕾,也跟着蠢蠢欲动。
说到春日吃食,我头一个想起的,便是初中时读过的汪曾祺先生的《端午的鸭蛋》。不知是先生写得太过传神,还是年少时肚子里缺些油水,那些文字我至今念念不忘:“质细而油多”“蛋白柔嫩”“筷子头一扎下去,吱——红油就冒出来了”。每次念及,眼前便浮现出橙红油亮的咸蛋黄,轻轻一戳,油香四溢。配一碗清粥,再寻常不过的粗茶淡饭,也顿时有了滋味。正因这份惦记,我特意买了先生的散文集。如今恰逢春日,又想翻开来读一读,尤其是《故乡的食物》里写蒌蒿、枸杞、荠菜、马齿苋的篇章,最是应景。
其中印象最深的,是“枸杞头”。枸杞泡茶常见,可枸杞头,我从未听过。先生写道:“春天,冒出嫩叶,即枸杞头。”我曾暗自好奇,这不就和普通树叶并无两样吗?可在先生的记忆里,枸杞头可下油盐清炒,或是开水焯过,切碎,加香油、酱油、醋凉拌,滋味只三个字——“极清香”。他说,这清香,“如坐在河边闻到新涨的春水的气味”。初听只觉雅致,一盘炒嫩叶,竟能联想到冰雪消融、春水初生?可先生文字清淡,不事雕琢,却偏偏叫人信服。只摘几丛嫩梢,略加油盐,掩不住草木本真的清气,在微醺的春风里,满口都是清爽与鲜嫩。想着想着,我竟口舌生津,恍惚间,仿佛听见儿时街头,有老婆婆悠长的叫卖声:“枸杞头来——”
再说荠菜。江南人家常用荠菜包春卷、裹馄饨,我从前总觉略带苦涩,混着肉香也不算清爽,并不十分喜爱。先生笔下,荠菜多是凉拌:焯熟剁碎,配界首茶干细丁,加虾米拌匀,还能端上酒席作凉菜。上桌时,用手抟成一座小小的尖塔,吃时轻轻推倒,雅致又有趣。我虽未曾见过这般吃法,却深信,再寻常的野菜,经先生一写,都变得喷香诱人,叫人心生向往。想来若是夹上一筷子,再油腻的席间菜,也会跟着清爽起来。
就连少有人吃的马齿苋,在先生文中也变得新奇有味,做成包子,蘸点香油,便是一口鲜香。
想来,汪曾祺先生真是个极有生活情趣的人。寥寥几笔,便将寻常食材写得色香味俱全,叫人垂涎,更叫人心安。他的散文里,写的多是人间烟火:生鸡活鸭、鲜鱼水菜,碧绿的黄瓜、彤红的辣椒,热热闹闹、挨挨挤挤,让人读来便觉一股鲜活的“生之乐趣”。
清明时节,春雨绵绵,草木生发,那些不起眼的野菜,在泥土里默默生长,经春风一吹,便舒展枝叶,把最朴素的清香献给人间。这不正如我们的人生吗?不必追求轰轰烈烈,不必执着于浮华喧嚣,只要心怀热爱,认真对待每一段时光,平凡的日子也能开出温柔的花。一口野菜,一口春,我们尝的是自然的馈赠,品的是岁月的温柔,守的是心底那份不慌不忙的从容。在烟火气里安顿身心,在清淡中品味甘甜,便是对生活最好的回应。
汪曾祺先生说:“人不管走到哪一步,总得找点乐子。”是啊,人生起落,若不抱着一份乐观与从容,日子便少了许多滋味。先生的文章,便是调剂心境的一剂良方。不只清明春日,失意低落时,我也爱重读他的文字,学着他那样,对生活始终抱有热望,感受平凡日子里的温暖,提醒自己:无论身处何种境遇,都不消沉、不沮丧,少一分机心,多一分澄澈,即使最普通的光阴,也要过得有滋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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