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宁波市鄞州高级中学 邹瑞游
2019-01-19
我看见她进来了,在靠窗那排角落的双人座里入座。我以为她会点青菜牛肉面,可她却点了豌豆肥肠,还是麻辣的。我以为她会像其他人一样,叫我帅哥,拿过菜单时有意无意地摆弄一下豆蔻色的指甲,可是她没有。从严冬里进来的她抿了抿苍白的嘴唇,青涩又尴尬,僵硬的吐出“服务员”三个字,从先前翕动又颤抖的唇瓣中我分辨出她分明想要叫我的名字。
我们三年前是同学,初中的同班同学,那时我们的交际圈便已经不重合,只是偶尔碰面会打声招呼的关系。毕业之后像我们班绝大多数人一样,她升入了重点高中,继续未完成的学业,而我却辍了学,现在在这样一家面馆里打工。
还是和三年前一样啊,害羞又腼腆。
她一圈一圈地将缠绕在脖子上的围巾摘下,店里的暖气熏得脸微微红,小口啜着麻辣的肥肠面,邻桌的谈笑以及陶瓷大碗里冒出的腾腾热气将她的面容逐渐虚化。
三年,究竟能将一个人改变至如何。
我的父母都在邻省打工,当初因为觉得A市的教育资源更好,就把我和弟弟送来这里。弟弟还在我以前的初中读书,与我不同,他似乎更适合学习这条路。因为这家面馆的老板是父亲的朋友,所以理所当然的,在原来应该读高二的年纪,我结束了浑浑噩噩的生活,被送到这里。
老板是个矮个子的中年男人,终日顶着头顶稀疏的头发和啤酒肚穿梭于街上临近的烟酒店和杂货铺,看见他的时候总是笑呵呵的。到了每个星期五的店铺打烊时,他就会拉开一罐又一罐青岛啤酒,坐在窗边看着街景一个人慢慢喝,脸上的笑容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与窗外灯红酒绿格格不入的落寞。有些时候还会招呼我和他一起,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大多数的时候是相对无言,等到他喝到一定程度,就会腾出手,拍拍我的肩膀告诉我其实很优秀,只不过是不被世人普遍赞同的那种“优秀”,我沉默,只是盯着他泛黄的牙齿和短硬的胡茬发呆。
没想到有朝一日我也会成为老板这样的规矩人眼中“优秀”的一类。
现在窗外的风好像又大了,洗手间里一扇窗没关紧,它就叫嚣着,带着想要将一切撕裂的恐怖力量奋力从缝隙爬进,它的同伴还在用自己的身体撞击玻璃,我抬头望了望逐渐暗沉的天色,难道要下雨了吗?
她吃完了,用纸巾擦了擦红肿的嘴,一圈一圈地把围巾围在脖子上,向玻璃窗外一辆汽车里的人笑着挥挥手,起身,推开大门前她回头犹豫着看了我一眼,我朝她笑了笑,她也笑了,一言不发之中却好像有对所有一切的释然,随即她转头奔向那辆车。
那是她的父母来接她了吧,家长似乎都会对乖乖学习的孩子偏爱有加。
乘着休息的空隙,我打算出门转悠一下。刚推开门就抖了个激灵,我搓了搓手臂,原地跳了几下,原来外面没下雨。漫无目的的在街上晃悠着,我来到了以前帮老板跑腿买烟时去过的烟酒店,不受控制的,我买了一包红壳的软烟,这是我第一次尝试。颤颤巍巍地掏出一根,用手掩着风,打火机上那簇跳跃的火红似乎就是这茫茫冬日里唯一的亮色。点着了,我学着老板的姿势,用两根手指夹着,凑到嘴边,深吸了一口,由于没控制好力度,感觉呛人的烟雾都吸进了肺里,我猛烈地咳嗽起来,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不顾路人惊异的目光,我边咳边把烟扔在地上踩灭。看着那抹猩红被板鞋底碾得乌黑,我突然觉得无力。我发誓不会再碰这玩意了,又涩又苦,真不知道老板怎么做到吞云吐雾的那种悠闲。
休息的时间快要到了,我又得回去了,想着自己和她和被碾碎的香烟也没什么区别,只不过她选择了走大多数人眼里正常且对的路,而我在他们眼里只是不学习的叛逆毛头小孩,是那种被他们称为以后肯定会为自己现在的所作所为后悔的人。而那根香烟呢,又算什么,没有生命没有思想,有人为之上瘾,有人恨之入骨,这些都不是它的错啊,只是人类强加在它身上的属性又报复了人类罢了。好在没有人强加给我,我确确实实是选择了一条“不归路”,但我却不觉得有错,和我一样想着的还有老板呢,至少现在的我不孤单,而我也不会为了迎合大多数人而去选择自己不喜欢且不擅长的东西,就像抽烟,起码现阶段我也无法理解为什么这是件会令人上瘾的事。
前老板娘似乎就是护士,每每我看着老板在烟雾缭绕中略显迷惘又沧桑的神情发呆时,她的脸上总有厌恶和无奈,可能是因为她听过太多次连着气管插管和呼吸机的老烟民苟延残喘的沉重呼吸,受不了自己对这种状态的无法控制,甚至连身边的这一个也无法避免,后来她就提出了离婚。
每个人的身后都有故事啊,只是有些成为了能被拿到饭桌上当笑料的事,有些故事当事人就只愿意让它们留在永不会被提起的从前,随风消逝的一干二净。
在某种意义上世界对待每个人都是公平的,至少都存在劣根性,但人生的意义在于如何把示人的那一面变得愈发光鲜亮丽。
哦,对了,偷偷告诉你们一个小秘密,老板虽然现在嘴上只喝着易拉罐装的青岛啤酒,但他却有着一颗喝上好的茅台的心。
冬天的夜晚来的格外仓促且迅猛,整座城市才九点半就已经被黑暗淹没了,我沿着街走回员工宿舍,切身经历着ktv狂风也掩盖不了的嘈杂,视网膜被迫接受着迪厅璀璨的光,孤身一人,车水马龙的热闹都与我无关,只有沉默固执地与我相伴。
走啊走,这条路我已经走了几百遍了,熟悉到闭着眼睛就能辨别经过的是哪家店,上一家是什么以及下一家会是什么。可是尽管我知道的有这么多,却没有人能够分享。我的生活也不会仅仅拘泥于几十平方的一家小面馆,我知道,这些我都知道,世界给予我的温暖远远大于冷漠,以后的日子里我会尝试着去改变,去回报所有的即使是不经意的善意,最终时光会作为判决者公布一切的结果。
整个A市也就这么大,学校到住宅区也就这么点距离,我知道以后还会遇见她,也知道这首沉默之歌很快就会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