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以为，常青树就是永不落叶的。但后来发现，不落叶是人无知时的假像，要维持永远繁盛的面目，唯有一边落，一边长。　　我有个伯伯，是个庄稼人，也是当地家喻户晓的植树能手。因此他家门前总是一片葱郁。　　车行去，远远瞧见一片接天的浓荫，不论何种岁月里，都辉煌得如日中天。特别是严冬，当野地里一片灰败而冰冻荒芜，田畔一些枣树、柿树都已经光了手脚，与寒鸦作伴的时候，那是多么鲜明的对比！　　走亲戚到他家，总能看到他穿一双胶靴，头戴大草帽，叼着烟，围着他的树忙东忙西。　　有一回我问他，种那么多树干什么，种的这些树又不能结果子，难道仅仅是为了美化家园？　　伯伯按着土坯上怪异突起的角，铁铲支地，人倚在铁铲上，久无语，好像在问树：“是啊！我种你们干什么？”他后来跟我说：有树就有荫蔽啊，人老了，树不老，几百年，它们也只是要么落叶，要么长出来。　　我很纳闷他的话，因为那几乎是在咬文嚼字，他说这话时似在痛苦地回忆什么。　　后来，有一回听我父亲讲起伯伯的过往，令我对他和他的树肃然起敬。他曾经是个赌浑，因为打老虎机输钱与人斗殴，失手打死了一个人而坐过牢。那对所有人都是象征不幸的灾祸，却像一盆冷水泼醒了他。我不知道人能怎样地经历蜕变，但从我父亲追忆的口吻与目光中，我知道，那时的伯伯应该连带着精神与物质都蜕下了一层轻浮的外壳。　　就像一棵树，一棵常青树，落下所有枯叶，换来一身戎装。在那之前，读了一些关于生与死的令人费解的文字，对我来说是一种豁然开朗。在同一棵树下，我们也许看到不同，但是树给予我们是相同的。　　不懈成长，不断改变的生命，原来如此。